姜宜兰坐在铜镜前。
  替她梳头的丫鬟手生,扯得她直吸气。
  她从镜中看向我。
  “姐姐会梳新娘髻吗?”
  我会。
  八年前嫁给裴既安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是我自己对着铜镜挽发,柳如兰替我扶镜。
  她还笑我,急着嫁人,连梳头婆的钱都舍不得花。
  那晚裴既安揭开盖头,看了我许久。
  他说:“绾绾,你今日真好看。”
  我接过木梳。
  “会一点。”
  铜镜里,一人穿着我的嫁衣,一人替她梳着我成亲时的发髻。
  姜宜兰摸着袖口,小声问:
  “姐姐,你说他会喜欢吗?”
  “会。”
  这件嫁衣,本就是按裴既安的喜好做的。
  腰身要紧,裙摆要宽。
  从前我笑他比绣娘还挑剔。
  如今才知道,他只是等着让更喜欢的人穿。
  我将赤金步摇插进她发间。
  姜宜兰眼睛一亮。
  “柳姐姐果然最懂我。”
  我认得这支步摇。
  我出嫁那日,柳如兰亲手替我戴上,说它是我们一辈子姐妹情分的见证。
  如今,她又从我的妆匣里取出来,送给了姜宜兰。
  外面送来一本嫁妆册。
  姜宜兰随手递给我。
  “姐姐帮我瞧瞧,可有漏的?”
  城南两间铺子,郊外三百亩良田,还有五千两压箱银。
  铺子是我的陪嫁。
  田地是父亲留给我的。
  五千两银子,则是半年前我交给柳如兰,请她送去北地赈灾的。
  原来灾民没等到我的银子。
  姜宜兰等到了。
  册子最后夹着一封信。
  是柳如兰的字。
  “侯爷在宋氏身边蹉跎多年,如今总算遇见真正知冷知热的人。”
  “今日之后,你安心做他的妻。”
  “宋氏那里,我自会遮掩。”
  八年前裴既安一无所有,是她劝我别嫌他贫寒。
  八年后他封侯拜将,也是她嫌我耽误了他的好姻缘。
  姜宜兰见我不说话,凑过来问:
  “怎么了?”
  我将信放回去。
  “没什么。”
  “柳姑娘想得很周全。”
  她笑了。
  “她说夫君这些年过得苦,侯府里没人真正心疼他。”
  我替她扶正步摇。
  “他很苦吗?”
  “当然。”
  “夫君说,原配夫人善妒又强势,他在府里连喘气都要看她脸色。”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人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与她计较。”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裴既安用我的嫁妆养兵,靠我父亲留下的铺子撑过最难的几年。
  到头来,我竟成了让他受苦的人。
  院外传来人声。
  丫鬟跑进来,说裴家族老已经到了,只等侯爷回来,便开祠堂、拜天地。
  姜宜兰慌忙起身,一块白玉佩从衣襟里滑落。
  我弯腰捡起。
  正面刻着“安”。
  背面那个“绾”字,却被磨去了大半。
  这是我送给裴既安的生辰礼。
  去年我问起,他说行军时遗失了。
  姜宜兰接过玉佩。
  “夫君说,这是裴家的传家玉,将来要留给我们的孩子。”
  我看向她。
  “他想要孩子?”
  “想啊。”
  她摸着小腹,脸颊泛红。
  “我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夫君今日将我写进族谱,就是不想让孩子受委屈。”
  我替裴既安喝了八年的避子汤。
  他说乱世艰难,不愿让孩子来受苦。
  我信了八年。
  原来他不是不想要孩子。
  只是不想让我生。
  院外响起马蹄声。
  姜宜兰提着裙摆迎了出去。
  我拿起嫁妆册,走进前厅。
  裴家族老分坐两侧,正中的高堂还空着。
  我径直坐了上去。
  院门打开。
  裴既安穿着玄色喜服进来。
  他望着姜宜兰,眉眼温柔。
  “兰娘,久等了。”
  姜宜兰迎上去。
  “夫君,有位姐姐陪了我一路。”
  “说来也巧,她的夫君也叫裴既安。”
  裴既安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姜宜兰,落在我身上。
  我将嫁妆册放在桌上。
  “侯爷今日续弦。”
  “怎么没给我这个亡妻送张请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