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在殿梁间回荡。
  十盏幽蓝的灯悬在半空,把整座阎罗殿照得透亮。
  正中那盏灯里走出一道身影,头戴冕旒,手按玉圭。
  第一殿,秦广王。
  满殿鬼差齐刷刷跪了一地,玄清也收起了笑,躬身退到一旁。
  “何人击鼓?”
  我跪下,把桃木人捧在胸前。
  “苦主苏念,状告阳间陈德厚,杀女借寿。”
  “再告善恶司掌司玄清,助恶施术,欺瞒阴司六十年。”
  秦广王的目光落在我那双手上,停了很久。
  “讲。”
  陈德厚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那一声“阿念”,像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整了整衣襟,又变回了那个义夫。
  “大王明鉴,我女儿阿念七岁那年落水,尸骨都没捞上来。”
  “我给她立了衣冠冢,全镇的人都去吊唁过。”
  他指着我,声音发抖,却不是怕,是恨。
  “这女鬼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家的事,换了张脸来讹我。”
  “她要真是我女儿,怎么在殿上坐了半天判官,一声爹都不叫?”
  候审的孤魂里又起了嘀咕。
  我看着他。
  “你钉棺材的时候,我叫了。”
  “叫了三天。”
  玄清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王,苏念擅离判官之位,私上阳间,所言皆是一面之词。”
  “陈德厚功德过万,有县志、匾额为证。”
  “若凭几道伤疤就能定一个善魂的罪,阴司律法还有何用?”
  秦广王没接他的话,只抬了抬玉圭。
  “上孽镜台。”
  孽镜台和功德镜不一样。
  功德镜照善,孽镜台照恶。
  人这辈子造过的孽,一桩也藏不住。
  陈德厚被押上了孽镜台。
  镜面泛起一层灰白的雾,雾里什么也没有。
  一片空。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灰塌下去的声音。
  陈德厚回头看我,嘴角压都压不住。
  “大王,您看见了,我陈德厚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我盯着那层雾,心一点点沉下去。
  阳间那一百零八个和尚还在念经。
  香火一层一层堆上来,把镜面糊得严严实实。
  玄清管着善恶司,这六十年他往陈德厚的功德簿上添过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
  我抬头看着秦广王。
  “镜子照不清,棺材总照得清。”
  “我娘的坟里只有一口棺材。”
  “他说我落水,那棺材里就该只有我娘一个人。”
  “求大王准人上阳间开棺,看看里面到底躺着几副骨头。”
  陈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秦广王当即掷下一道朱红的取证令。
  “吴三,去。”
  吴三从柱子底下爬起来,捂着被踹伤的胸口,接过令牌就往外跑。
  我攥着桃木人,听见木头里我娘在轻轻喘气。
  “阿念,别怕。”
  我没怕。
  六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口棺材见天日。
  一个时辰后,吴三回来了。
  他背上扛着一块黑漆漆的棺材盖,脸色比鬼还难看。
  “大王,棺材开了。”
  他看了我一眼,嗓子发哑。
  “里面只有一副骨头,是个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