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大笑起来。
  笑得太猛,呛出了几声咳嗽。
  “我说什么来着?阿念是落水死的,棺材里当然只有婉娘。”
  他转身朝秦广王跪下,磕得咚咚响。
  “大王,这女鬼诬告善魂,辱我亡妻亡女,求大王替我做主!”
  玄清也上前拱手。
  “苏念私上阳间在先,诬告善魂在后,按律当入拔舌狱。”
  “掌司提议,从重处置。”
  两边的阴兵又往前逼了一步。
  我没看他们,盯着吴三背上那块棺材盖。
  “骨头能挪,棺材盖挪不走。”
  “吴三叔,翻过来。”
  吴三把棺材盖往地上一放,用力一掀。
  漆面朝下,里面那一面露了出来。
  满殿的鬼差齐齐倒吸一口气。
  木头上全是抓痕。
  密密麻麻,一道压着一道,从左边抓到右边,又从右边抓回左边。
  每一道都很短,很窄,只有孩童的指头那么宽。
  有几处抓得太深,木纹都翻了起来。
  陈德厚的笑声断了。
  他只愣了一下,马上又喊起来:
  “那是婉娘!她死前得了疯病,自己在棺材里抓的!”
  “疯病?”
  我走过去,跪在棺材盖前。
  “人死了才入殓,死人怎么抓棺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两只手按在那片抓痕上。
  十根手指,正好落进十道最深的沟里。
  一分不差。
  沟底嵌着几片发黑的碎指甲。
  我的手刚按上去,那些碎片就亮了,一片一片浮起来,贴回我血肉模糊的指尖。
  阴物认主。
  六十年前我留在这块木头上的东西,今天全都认得我。
  殿里再没人说话。
  秦广王的冕旒轻轻晃了一下。
  “陈德厚,你还有何话说?”
  陈德厚跪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转得飞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捶胸大哭。
  “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她在里面!”
  “那孩子从小黏她娘,定是趁人不注意自己爬进去的!”
  “下葬那天钉棺的是棺材铺的伙计,我哪知道里头多了个人!”
  我听着,笑出了声。
  钉棺的锤子是他从柴房拿的,钉子是他一根一根数的。
  最后一根钉子落下去之前,他还弯腰贴着棺缝说了一句话。
  “阿念,别怪爹,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我记了六十年。
  可棺材里的话,只有我和他听见过。
  没有第三个人。
  玄清看出了这一点。
  “大王,就算棺中之人是苏念,也可能是误入。”
  “杀女之罪,须有人证。”
  “一个七岁孩子关在棺里说的话,谁能作证?”
  陈德厚跟着连连点头。
  我攥紧了刚长回来的几片碎甲。
  正要开口,殿门口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动静。
  两个鬼差架着一个刚断气的新魂跌了进来。
  那人浑身焦黑,半边脸烧得看不出模样,身上还挂着没烧完的孝服。
  他一抬头,看见了跪在孽镜台下的陈德厚。
  “爹!”
  是陈守孝。
  他扑过去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眼珠子通红。
  “你告诉我,道长托梦叫我烧的那张符,烧的到底是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