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犹豫太久。
  “不换。”
  玄清眯起了眼。
  “你不要你娘了?”
  “我要。”
  我抬起头,从判官手里要过那张契书。
  “可我不用求你。”
  我把契书的最后一行指给秦广王看。
  “契毁之日,七钉反噬施术之人。”
  “掌司大人,这是你自己写的。”
  “借寿是逆天的术。”
  “天道不收没有反噬誓的契,你当年为了让它成,亲手给自己留了这一条。”
  “你算准了陈德厚舍不得毁契,也算准了这张纸永远不会见天日。”
  “可惜,孙姨娘替你藏了六十年。”
  玄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撕契须苦主应允。”
  秦广王看着我怀里的桃木人。
  “苏婉娘,你可愿意?”
  木头里静了一会儿。
  “撕了契,阿念会不会受牵连?”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问的还是我。
  “不会。”
  秦广王答得很干脆。
  “那我愿意。”
  我双手捏住契书两端,用力一撕。
  纸裂开的那一刻,桃木人上的七根铁钉同时松动。
  不是被拔出来的,是自己一根一根退出来,悬在半空。
  第一根钉子调转方向,破空而去,钉进了玄清的右手掌心。
  他惨叫一声。
  第二根,左手。
  第三根,第四根,双脚。
  第五根,心口,正好钉在那根金线系着的地方。
  金线断了,他身上的金光像水一样往外淌,一股脑涌回了桃木人。
  第六根钉进他的喉咙。
  第七根,钉穿了他的舌头。
  紫袍委顿在地,里面只剩一个佝偻的老道士,手上那道旧疤清清楚楚。
  桃木人从我怀里滚了出来。
  木头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光越来越亮,木头一寸一寸剥落。
  一个女人跪坐在碎木里。
  很瘦,穿着六十年前入殓时的那身素衣,头发散着,眉眼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三十岁。
  她这辈子,只活到了三十岁。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阿念?”
  我张了张嘴,叫不出声,只会哭。
  她爬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她抓起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摸我的手指。
  “疼不疼?”
  “当年娘没护住你。”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指尖上。
  那十个六十年都没长好的伤口,就在她的眼泪底下,一点一点长平了。
  新的指甲从肉里冒出来,干干净净,粉粉的。
  像我七岁时一样。
  陈德厚从孽镜台下爬了过来。
  他顾不上别的,跪在我娘面前,老泪纵横。
  “婉娘,是我对不住你。”
  “看在夫妻一场,你替我求求大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的冥婚婚书,双手捧着递过去。
  “你是陈家妇,下辈子还跟我。”
  我娘看了那张婚书一眼,抬手把它撕了个粉碎。
  “我是苏家的女儿。”
  “从来不是你陈家的鬼。”
  纸屑还没落地,孽镜台上的雾散尽了。
  香火断了,再没有东西替他遮着。
  镜子里映出一间屋子。
  一个男人拿着锤子,一根一根往棺材盖上钉钉子。
  棺材里,有个小姑娘在喊爹。
  秦广王站起身,玉圭一横。
  “苦主苏念,按阴律,可当殿请判。”
  他把一支朱笔递到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