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贺延在一起的第四年,程野终于学会了不问我去了哪里。
  凌晨两点回家时,玄关不再亮灯。
  结婚纪念日被我忘掉以后,他也只是自己去吃了那家订了半年的餐厅。
  偶尔我带着陌生的香水味进门,他甚至会提前打开卧室的窗。
  我以为争吵和占有欲退去以后,我们总算摸索出了成年人婚姻最省力的样子。
  直到我妈做完髋关节手术的第三天,程野把一份护工合同和离婚协议并排放在病床尾。
  「阿姨出院后的康复计划都写在这里,今后我不会再做她的第一联系人。」
  我先翻了翻护工报价,随后才看见协议末页已经签好的名字。
  「你一定要挑这个时候闹吗?」
  程野替我妈把病床摇高,又把吸管放进她够得着的位置。
  「不是闹,是交接。」
  我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也有人了。
  他没有否认。
  「我认识了一个人。」
  「她看见我天天往医院和画室跑,问我有没有哪一天只替自己打算过。」
  我盯着他平静的脸,终于明白他不再等我回家不是体谅。
  他只是已经不在乎我回不回来。
  ……
  我没有当着母亲的面发火。
  那天上午十点,品牌方的人要飞来南城看我负责的年度发布会场地。
  这个项目关系到我能不能升任区域创意总监,而母亲两天后出院,女儿的艺考作品集又到了最后送审阶段。
  程野比谁都清楚我现在不能乱。
  正因为清楚,他挑在这时候把离婚协议递给我,才显得格外残忍。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他正在核对母亲下午的镇痛药,连头都没有抬。
  「等我们分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你都把人带到我面前了,还怕我知道?」
  程野终于看向我。
  「你见过她,但她没有介入我们的婚姻。」
  我几乎立刻想到了康复科的林初。
  母亲术前做训练时,林初来过家里两次。
  她三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教母亲用助行器时会蹲下来反复调整高度。
  第二次上门那天,我急着去见贺延,只在门口和她打过照面。
  程野送她下楼时,我还笑着问他是不是终于有人陪着聊养生了。
  他当时没有笑。
  如今想来,他们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这个判断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只要他也喜欢上了别人,我就不必再因为贺延觉得亏欠他。
  我甚至觉得,谈离婚时我们可以各让一步。
  我坐到窗边,把协议翻到关于房产和存款的部分。
  房子归我。
  他拿走自己名下那套婚前小公寓,共同存款则按出资比例分。
  女儿程一诺已经十七岁,协议里没有争夺,只写尊重她本人意愿。
  母亲的照护不在法律处理范围内,他却另附了一页交接日期。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后,他会搬走。
  母亲后续的复诊、用药和康复训练全部由我安排。
  我合上文件。
  「既然我们各自都有人,为什么不能继续过?」
  他像是没听懂。
  我耐着性子解释。
  「一诺马上高三,我妈离不开你,我的工作你也知道,拆开这个家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喜欢她,我不干涉,你也不要再管我和贺延。」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贺延的名字。
  我以为他至少会变脸。
  程野只是把母亲的床头呼叫器放近了一点。
  「江望舒,我不是为了马上跟林初过日子才离婚。」
  「我是受够了你想出差就出差,想去见贺延就去见贺延,孩子和你妈却全归我管。」
  母亲正好醒来,含糊地问我们在说什么。
  我立刻说公司有事,程野在跟我交代康复安排。
  他没有拆穿我。
  离开病房前,他却在门边提醒了一句。
  「今晚一诺的作品集要定封面,你答应过她会回家。」
  我点头。
  那天晚上,贺延陪客户喝多了,临时让我去酒店接他。
  等我把他送到房间,再赶回家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一诺把选好的封面发在三个人的家庭群里,只问了一句。
  【妈,你是不是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