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期项目结束那天,岛上下了一场暴雨。
我站在码头,看着工作人员将最后一箱设备搬上船。
导师递给我一份新合同。
“国际珊瑚修复中心缺一名影像负责人,驻地在澳大利亚,先签两年。”
“条件比这里好,但任务也更重,你可以回去考虑几天。”
我接过合同。
“我现在就能签。”
导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真不回家看看?”
家。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字了。
这一年里,我跟着团队下潜一百多次,记录过珊瑚产卵,也遇到过海底暗流。
刚开始,每次看见潜水服上的白色盐霜,我还是会发抖。
但身边的人不会逼我克服。
他们会关掉刺眼的灯,换掉白色毛巾,安静地等我恢复。
我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帮助不是撕开伤口,逼着我证明不疼。
而是在我说害怕时,有人愿意相信。
我签下名字。
回国只剩交接手续,以及取走留在顾言家的证件。
飞机落地后,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可项目组的采访早已公布了行程。
走出机场时,我一眼便看见了他们。
沈念瘦了很多,怀里抱着那条修补过的红围巾。
周叙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旧录音机。
顾言离我最近。
他大概等了很久,衬衫皱得厉害,眼底布满血丝。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停下。
“知夏。”
我拖着行李,从他身边经过。
顾言伸手想接我的箱子。
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沈念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姐,我把围巾修好了。”
她将围巾递给我,背后的名字重新绣过,只是针脚歪得不像样。
“我学了很久,还是绣不好。”
“对不起,我以前总觉得,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后来才知道,没有谁天生就该照顾另一个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
若是一年前,我大概会立刻抱住她,替她擦干眼泪。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她。
“围巾送你了。”
沈念的脸瞬间白了。
“姐,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我平静地摇头。
“我已经不生气了。”
她眼里刚亮起一点光,我便继续道:
“因为我不在意了。”
不原谅需要恨。
可我连恨他们都觉得累。
周叙低下头,许久才将录音机放到旁边的座椅上。
“那段录音,我删了。”
“这些年,我一直拿你救过我当作我们关系好的证明,却从来没想过,我有没有对你好过。”
“知夏,如果能重来……”
“不能。”
我打断他。
“周叙,雪崩不能重来,我被困的三天不能重来,你们把我丢在雪地里的那天,也不能重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
“对不起。”
顾言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沈念和周叙退开,他才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我欠你一个求婚。”
我看着他。
“你欠我的不是求婚。”
他红着眼问:
“那我还欠你什么?你告诉我,我都补。”
“你欠我被相信,欠我被保护,欠我每一次被丢下时,本该得到的选择。”
我顿了顿。
“可这些,都过期了。”
广播提醒出口不许久留。
来接我的同事在远处朝我招手。
我重新握紧行李箱,走向出口。
顾言忽然在身后问:
“你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头。
“不会了。”
一年以前,我离开时,他们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明白。
我不是出去散心。
我是不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