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定在八月二十八号,还是那家酒店,还是那个厅。
  丹丹说就在这办。在哪儿丢的脸,就在哪儿找回来。
  我订了六桌。没发请柬,挨个打电话。电话里我都说同一句:人来就行,别带东西,门口没有收礼金的台子。
  结果那天,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我爸妈家的亲戚全来了。大舅一进厅就嚷嚷,说他外孙女是家族的状元,红包硬要塞,被我笑着推回去。推了三轮,他急了,说佳禾你看不起你舅。我说舅,今天谁塞钱谁买单。他把红包揣回去,笑得满脸褶子。
  丹丹的班主任来了,带着班上十二个好同学。孩子们闹成一团,果汁碰得叮当响。
  周敏来了,送了一套精装的注会教材,说给丹丹大学预习。丹丹抱着书哀嚎,说敏姨你这是恩将仇报。
  我新公司的老板带着财务部同事也来了,坐了一整桌。老板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许总监,你女儿比你厉害。我说那当然,我当年做梦都不敢想这个专业。
  六桌,坐出了十六桌没有的动静。
  开席前,丹丹上台了。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拿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各位叔叔阿姨,老师同学,谢谢大家来。"她说,"上个月,我参加过一场升学宴。二十八桌,特别气派,可惜不是给我的。"
  全场静下来。
  "那天我妈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丹丹的声音有点抖,"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不委屈,她是怕我难过,硬咽下去了。"
  "今天这场,六桌。可我知道,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替我高兴的。"
  她举起杯子,朝我这边,深深鞠了一躬。
  "妈。680分是我考的,可能安安心心考完,是你拿十九年换的。"
  "这杯果汁,敬你。从今天起,换我。"
  厅里的掌声,比隔壁二十八桌那天的音响,响多了。
  我笑着鼓掌,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抬手抹了,骂自己没出息。
  散场的时候,我在酒店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婆婆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她不敢进来。
  我看了她两秒,叫来服务员,打包了一份烤鸭和两份点心,让他送过马路去。
  丹丹问我:"妈,你还管她干什么?"
  "不是管她。"我说,"是天热,老人家站久了中暑,晦气。"
  丹丹噗嗤笑了,挽住我的胳膊。
  我爸走的时候说,佳禾,过日子别太软,人善被人欺。
  爸,你的话我听进去了,就是晚了点。后半句我自己补上了。人善,就得带点刺。刺不扎好人,专扎伸过来的脏手。
  干了八年会计,我信一个理,账不平,不睡觉。
  人生这本账,我记了十九年的借方。今年,终于一笔一笔,全做平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第二监狱。
  我看了两秒,按掉,顺手拉黑。
  晚风吹过来,酒店门口的电子屏滚着下一场宴席的预订信息。
  丹丹挽着我往外走,一路在讲她大学要加什么社团,叽叽喳喳,像只出笼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