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账,都结了。
  赵明辉数罪并罚,判了四年。公司破产清算,欠员工的工资从清算款里优先付,剩下的还税,还酒店的八万尾款。
  曾经坐在二十八桌主位上致辞的赵总,如今在号子里学手艺。听说踩得不错。
  白薇的双胞胎生在腊月,两个男孩,真是两个带把的。可惜赵家没人来看一眼。
  陈屹在她生产前一个月就失联了。微信拉黑,电话停机。他从新加坡回国考察项目那几趟,陆续从白薇手里拿走七十多万,一分没剩。那四十万学费,也在里面。
  白薇出了月子,房子被拍卖。她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她妈当年收的那三十万,法院判决返还,东拼西凑还了一半,另一半按月扣。
  有人看见她在母婴店打工,给顾客推荐奶粉,笑得又软又糯。
  赵天赐复读的事黄了。复读机构一年八万,家里没人拿得出。他跟白薇大吵一架,整层楼道都听见了:我的学费呢?你把我的学费给那个小白脸买表了是吧?
  后来他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手腕上那块三万八的表,早当了,当了两万一。
  婆婆最难熬。
  老家的房子卖了三十七万,全填了赵明辉的窟窿。她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
  十一月的一天,她拎着一兜苹果,在我家楼下站了一个钟头。
  我买菜回来,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老得不成样子,背驼了,头发全白了。
  "佳禾。"她搓着手,"妈来看看丹丹。"
  "丹丹在学校。"
  "哦,哦。"她把苹果往我手里塞,"那什么,佳禾,一日夫妻百日恩。明辉他知道错了,在里面天天哭。你看在丹丹的面上,拉他一把,啊?好歹,好歹他是丹丹的爸。"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九年前的产房门口。
  "妈。"我说,"男孩女孩?"
  她愣住了。
  "十九年前,护士抱着丹丹出来,您就问了这一句。问完扭头就走,月子一天没伺候。"我把苹果轻轻放回她手里,"这句话,今天还给您。您慢走,天冷。"
  我转身上楼,没回头。
  说实话,没有多痛快。就是觉得,心里压了十九年的一块石头,咕噜一声,滚进了沟里。
  执行局的动作很快。八月底,第一笔执行款到账,一百二十万。我拿着裁定书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把婚房那个抵押涤除了。红本重新拿到手那天,我一个人在大厅坐了很久。这房子我和丹丹住了十几年,差一点点,就成了别人的。
  至于我,九月入职了新公司,财务总监,年薪三十五万。面试那天,老板问我空窗十九年凭什么胜任。
  我把赵明辉公司那套假账的分析报告推过去。
  老板看了十分钟,当场拍板。
  丹丹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南城大学,金融系,全国前三的专业。
  邮递员把那个红色信封递过来的时候,丹丹手都在抖。拆开,看完,娘俩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完,丹丹抹着眼睛说:"妈,我想补一场升学宴。"
  我愣了一下。
  "不为收礼金。"她说,"我就想看看,真心替我们高兴的人,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