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禄客栈。
大堂内比前几天冷清了大半,只有四五桌桌前有人落座,桌上碗碟狼借,花生碎壳散落席间。
“这怎么人一少,反倒浑身有些不自在了。”靠内一桌上,一中年人放下竹筷,轻声感慨,“前些日子白城封城,莱禄客栈的大堂挤得无处落脚,现在解了封倒空得能跑骡子了。”
“谁说不是呢。”对面一人应道,“我隔壁那两间房先前住的都是月城和花城来的商贩,封城那几天一个个急得跟冬里跑完后扑着回炕一样,天天不担心腐潮破城,担心封城赔了钱,今早血日退去城门刚刚解开,他们就收拾了行李火急火燎地走了。”
“大城商贩都算走运的了。”邻桌有人接话道,“我隔壁住了一对父子,是从小督城出来猎腐的,血日降临那天刚好被困在了白城城内,白城这好歹是守住了腐潮,可小督城那种小城怕是早已复灭,这么些天过去了,城外那些零散的小庇护所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座。”
“我听城防军的老兵说,这次的腐潮凶险更胜十五年前的那一场。”
“怎么可能?十五年前那回白城可是差点破城。”
“半点儿不假,那老兵亲口说的,这一次城防军在城墙上死守整夜,数千城防军光是手中长矛就折了上万,单凭白城的箭塔炮塔根本撑不住腐潮。”
“那最后是如何守住的?”
“自然是四位高士出手。”那人刻意压低声音道,“听闻是祁高士与白高士联手破局,白高士祭出宝物,这才保下了满城百姓。”
“可今早血日刚退不久白城就开了城门,十五年前血日过后,城防军清理城外腐物尸首可是足足耗费了一日才清完的,那次迟迟不敢开城。”
“你今天没出城看看?”
“没有。”
“那你出去看看便知道了,现在白城城外干干净净,走几米远才能看见一两具腐物尸体,哪有堆积如山的腐尸残骸。”
“难不成只来了数百只腐物?”
旁边人嗤笑了一声,满是后怕地说道:
“数百?这次血日催生的腐潮里腐物是以万计数的,区区数百只腐物根本上不了台面。”
一人压低声音,猜测道:“会不会根本没有所谓腐潮?此次封城只是城主想借机清算方家的借口?”
身旁人抬手拍在他的后脑上,斥责道:
“你当前几天脑袋上的血日和昨夜罩着全城的黑色天光都是假象?如若真的没有腐物作乱,数千城防军能无一人走漏风声?近万长矛的折损绝非虚言,这凶险可做不了假。”
话音未落,客栈门被人从外推开。
寒风涌入,一人缓步踏进了客栈大堂。
他身上衣料细腻温润,虽不如掌柜的锦缎亮目,但也与大堂众人衣着区别开来。
堂内人不知来者何人,只见这人本干净的前襟与袖口都点着几处的暗印,远看象是沾染上的泥尘,待其走近才知色泽沉暗,鼻子伶敏者亦能嗅出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来。
“客官是打尖还是—”
小二抬起头,看见来人满身倦意当即惊散:
“—祁,祁高士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惊动整座大堂,桌前嘈杂声响顿止,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目光紧紧看向了身背落星之弓的祁熠,嘴唇微动,满心敬畏,却无人敢贸然开口。
掌柜的闻声从柜台走出,拱手道:“祁高士,你回来了。”
“劳烦掌柜。”祁熠点头示意,“王离他们可在楼上?”
“都在。”掌柜应声道,“王离与那少年一直在房内等侯,陈大哥与陈姑娘得知你被城主府传召离去后便出了门,说是想多采买一些你吩咐的物件,至今未归。”
眼里真有活儿啊......祁熠嗯了一声。
掌柜跟在祁熠身后轻声问道:
“祁高士,白高士与梁大哥可曾负伤,城主府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放心,二人现在都在府中议事,没人受伤。”祁熠回道,“我是嫌城主府内气味太大才先行离开的。”
掌柜松了口气,又难免疑惑:“城主府的宴席想来会比客栈雅致,为何气味太大?”
“不在城主府席上,是在城主府堂里。”
祁熠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发现堂内客人都站立桌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他扫了一圈问道:“都这样子看着我做什么?”
一名中年人率先出声:“祁高士,感谢您出手救下白城,救下我们满城百姓的性命!”
一语落地,其馀众人纷纷附和颔首,躬身致意,满堂皆是道谢之声。
看来我还是不习惯当个公众人物......
祁熠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片刻说道:“都落座吧,该干嘛干嘛。”
他想到了网红被认出的场面,又不容置喙地补了一句:
“不可四处宣扬我在客栈里,如果有人引来旁人围堵了客栈,在座几位哪个可都别想跑。”
堂中心思活络的人脸色微变,两两对视,纷纷乖乖坐了回去,各个都是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
真上道......祁熠轻啧了一声,转身上楼。
这时掌柜清了清嗓子,对大堂扬声说道:“今日在座各位酒钱全免,尽兴地喝!”
“掌柜大气!”大堂再度响起了细碎响动与清脆的酒碗碰撞声。
恰逢王离闻声下楼,王小碗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小心打量着来人,祁熠见状朝楼上抬了抬下巴:“回房间说。”
三人折返房间,王离顺手关上门,他目光投在祁熠衣服的血迹上:
“这衣服是城主给的吧,受伤了?”
“小事儿。”祁熠低头瞥了一眼,又试着弹了弹衣料,“别人的血,不小心沾到的。”
王小碗贴墙站着,视线怯生生地在二人之间流转。
祁熠以为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朝王离问道:“王小碗这孩子怎么样,是不是个魔丸?”
“魔丸?你是问性子是否稳重吗?”王离神色古怪地看了祁熠一眼,勉强揣摩到了他的意思,“是个本分好孩子,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今天一早起来就开始收拾房内,还要帮我清洗衣服,拦都拦不住。”
“那你也是眼里真有活儿啊。”祁熠偏过头看向王小碗,“不过下次可别让人家打扫卫生了,术业有专攻,这可是我们难得的好厨子。”
“这倒是提醒我了。”王离也看向了王小碗,“这孩子偏爱琢磨一些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哦?”
“他跟我说,先前在方家后厨,自己经常偷偷拿各类腐物部位试做吃食,都用的是焦油陆鱼的侧鳍这些旁人不用的部位。”
额,美食家......
王小碗耳根泛红,小声辩解道:
“我只是想试试那些腐物处理干净后,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般难吃,我师......方家头灶嫌那些东西腥秽,白城家家都弃之不用,可我觉得就这样丢弃了太过可惜。”
“因此被责罚过?”
“恩。”王小碗轻轻点头,“我曾经偷偷用一截丧尸的肋骨煮汤,被发现后狠狠斥责了一顿,说我是拿主家性命儿戏,险些被罚去后厨洗半年碗筷。”
祁熠想起了先前在庇护所里的场景,眼皮一跳:“味道如何?”
王小碗抬起头来,似乎没想到祁熠会询问滋味:
“其实还是不错的......不是所有丧尸的肋骨都能吃,我只是碰巧发现那根肋骨成色新鲜,就试着做了做。”
也不知是捡了个宝还是捡了个炸弹......
祁熠自知庇护所建成规模需要时间,此次回去即便有日光大量开垦农田,但也缺乏鸡鸭猪牛这类肉食,王小碗的到来能改善改善庇护所的伙食也不一定。
如是想着,他说道:“只要不误伤庇护所众人,随你折腾了,真要不慎中了毒,我也算是半个医师,还是六合大典认证过的,大抵能解。”
“但有一点,一定要事先告知我们用了哪些东西做了食材。”
“庇护所内有专门的灶房,到时我会给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