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一种极为自然的平淡。
他拄着竹杖，身形微微佝偻，看起来就像凡间寻常乡野间随处可见的耄耋老者。
罗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东海归墟，毕竟与洪荒有别，乃天道地盘。我走了一遭，道友不来看看？”
“归墟不是谁的地界。”
鸿钧摇头，竹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荡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那是天地自生的孔隙，承载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
老道不过是知晓其所在，算不得主人。”
罗文将弑神枪换了个姿势，枪尖斜指下方，枪尾倚着手臂，姿态随意得像扛着一根竹竿。
他没有接话，而是用目光示意鸿钧继续说下去。
鸿钧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回忆极为古老的往事。
竹杖在虚空中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彻了整个洪荒世界。
“道友既然入过归墟，想必已经窥见过其中气象。”
鸿钧缓缓说道，“归墟者，大地之下，八极之渊。
天下之水，无论江海河汉，最终皆归于此。它就像是一口无底的渊，永远在吸纳，却永不盈满。”
罗文点头。
他在归墟外围深处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永无止境的吞噬之力。
那种吸纳与他掌握的吞噬大道不同，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休无止的吸纳，仿佛归墟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东西，永远饥饿，永远在渴求。
“但归墟并非生来如此。”鸿钧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罗文微微挑眉：“哦？”
鸿钧抬眼，望向极远处的天边。
那里也有星辰正缓缓运转，银河横亘，璀璨浩瀚。
他的目光穿透了星海，穿透了虚空，似乎落到了比归墟更古老、更遥远的时间尽头。
“开天辟地之初，天地刚刚分开，清浊方才判然。
那时的归墟，不过是一处地势较低的深渊，承接各处水流，这种水流，不是寻常之水，乃是地水火风之水。
并无后来的种种神异。它之所以成为如今的归墟，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
鸿钧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被封尘已久的传说。
“归墟之底，原本有五座神山。”
罗文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他对这个话题确实有几分兴趣——五山之说，他在盘古意志中隐约听闻过，但从未深究。
“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鸿钧将五座仙山的名字一一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为古老的岁月中打捞出来的。
“这五座神山，根植于归墟之底，山势巍峨，高不可量。
山上有金玉之树，有琼瑶之果，有长生不死之药，有通玄入妙之法。
每一座山上，都居住着无数修炼之士，乃是当时天地间最为繁盛的仙家福地。”
罗文听到这里，想起前世种种传说，淡淡道：“听起来倒是个好去处。”
“确实是好去处。”鸿钧点头，目光却沉了下来，“直到凶兽量劫降临。”
这四个字一出，虚空中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凶兽量劫。
那是在龙汉初劫之前，更为古老的一场浩劫。
那时的洪荒还未被龙凤麒麟主宰，天地间横行着无数凶兽——混沌、梼杌、饕餮、穷奇……
每一头都凶残暴戾，以吞噬万物为乐。那是一个比后来的任何时代都更加野蛮、更加黑暗的时期。
“凶兽量劫波及整个洪荒，甚至混沌一部分，归墟也难以幸免。”
鸿钧继续说道，“那时有绝世大凶潜入归墟之底，意图吞噬五座仙山上的万千生灵，以壮自身的凶威。
那场大战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天崩地裂，海水倒流。
最终，五山之中，岱舆山被从根底斩断，轰然崩塌，沉入了归墟最深处的无底之渊。
员峤山随后也被击碎，山体碎裂成无数块，被归墟的暗流冲散，不知所踪。”
罗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岱舆沉没，员峤破碎。
五山去其二，只剩下方壶、瀛洲、蓬莱三山，勉强得以保全。”
鸿钧叹了口气，“然而经此一劫，三山也元气大伤。
山上仙灵或陨落，或逃离，曾经繁盛一时的仙家福地，从此衰败。
它们如今仍然存在于归墟之中，只是隐没在重重禁制和混乱的时空乱流之间，极难寻觅。”
说到这里，鸿钧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罗文身上。
“道友方才入了归墟，以你的道行，想必已经感知到了那三座神山的气息。
它们沉在归墟深处，被无边的暗流和时空裂隙包裹，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
但道友修为通天，若是有意，想来可以一探究竟。”
鸿钧的声音平静如水，但言语之间，似乎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老道方才便在想，道友既已入过归墟，又安然出来，不知对那三座残存的仙山可有兴趣？”
沉默。
罗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弑神枪，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东海归墟，五山沉没其二，残存其三。
方壶、瀛洲、蓬莱——这些名字在太古传说中熠熠生辉，据说山上藏有无数上古秘宝和失传的道统，任何一样流落出去，都足以引起整个洪荒的腥风血雨。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罗文不是绝大多数修士。
“没兴趣。”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鸿钧微微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罗文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以罗文的修为和实力，探索归墟深处的三山几乎没有任何风险，那些时空乱流和上古禁制对旁人来说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但对罗文而言，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道友不再考虑考虑？”
鸿钧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三山之上，或许有道友感兴趣的东西。”
“不感兴趣。”罗文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