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步入宫中,分宾主落座。
童子奉上灵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通天教主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觉一股清流自喉间直贯而下,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舒泰。
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
“罗文道友,适才路过贵岛阵前,我观那先天五行大阵,布设之妙,变化之繁,实乃我平生仅见。
尤其阵中那股吞噬道韵,更是闻所未闻。
我通天痴长数元会,于阵法一道也算略有心得,可今日见道友此阵,方知天外有天。不知道友可否指点一二?”
他这话说得诚恳,虽为圣人,却无半点倨傲之色。
身为阵法大家,遇见真正精妙绝伦的阵法,求教之心远比面子重要。
罗文闻言,指尖在石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通天道友过誉了。说来惭愧,于阵法一道,我并未专门钻研过。”
通天教主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却听罗文继续道:“只是在血海之时,曾以先天灵材布过一座血海大阵护持道场。
后来迁居东海,又随手布置了这座五行大阵。
布成之后觉得不甚满意,前后改过数次,才算勉强入眼。
阵法玄机,悉蕴天心造化。
吾仰观周天斡旋,默参大道至理,观万物荣枯生灭,万象更迭浮沉,方悟寰宇千变,皆循亘古不易之轨。
金木水火土,乃鸿蒙剖判、天地肇始之元基。
若勘彻五行生克流转、消长衍化之秘,布阵立界便如顺造化之势,顺水行舟,举重若轻。
譬若瑶琴七弦,各载清浊之音,独拨则孤韵自鸣,和振则众响相契。
倘取天地五气凝为五道灵弦,令五行元机往复交感,循环生生不竭,无形阵域自浑然天成,不假斧凿人为。
至于吞噬万法之妙谛,便是五弦齐振激荡而出的太虚泛音。
正音显化世间百态,幽响藏纳大道隐机,这一缕缥缈回荡之音,便是大道衍化尘寰后,遗落万古的清渺余韵。
他话音落下,悟道宫内一片寂静。
通天教主端坐不动,目光却越来越亮。
罗文这番话说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琴弦之事。
可落在通天耳中,每一字都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五弦齐鸣”、“天道余韵”——他从未想过阵法可以如此理解。
以往的布阵之道,讲究阵纹排列、灵气走向、灵宝镇压,可罗文所言,却是从天地本源出发,将五行化为“音律”,以生克为“和弦”,以吞噬为“泛音”。
这等眼界,这等境界……
通天教主闭上双目,细细品味罗文方才那番话,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听道友一席话,胜过我闭门苦参十万年。
原来阵道还可以如此入手……我以往布阵,总执着于杀气与困锁之术,反倒忽略了阵法本身的和谐之道。”
他睁开眼,看向罗文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服:“道友虽自言未专研阵法,可这份见地,已足称阵道宗师了。”
罗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道:“道友既然对阵法感兴趣,不妨再看看我这五行大阵的阵基如何?”
他说着,抬手朝着宫外轻轻一挥。
刹那间,围绕在主岛四周的五座仙岛微微一震。
紧接着,五道璀璨至极的光华自岛屿五方同时升腾而起,如五轮骄阳喷薄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五彩斑斓。
金之锐利、木之生机、水之柔韧、火之炽烈、土之厚重,五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暴涨,彼此交织缠绕,构成一幅横贯天地的五行图腾。
而在这五道光华的核心之处,五面旗帜缓缓浮现。
第一面旗通体素白,旗面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莲瓣之间有无数金色纹路流转不息,旗杆乃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玉骨,散发出一股肃杀锋锐之气——金之所在,万物莫当。
第二面旗呈青碧之色,旗面上绘着一株参天古木,枝叶繁茂,仿佛有万千生机在其中跳动,旗杆似万年青藤盘绕而成,每一道纹络都涌动着盎然春意——木之所在,生生不息。
第三面旗漆黑如墨,旗面上水波荡漾,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汪洋,波涛之间有银鳞闪烁,仿佛亿万生灵在其中游弋,旗杆如玄冰凝铸,寒意透骨——水之所在,润物无声。
第四面旗赤红如焰,旗面上烈焰熊熊,一轮大日高悬其中,光芒万丈,炽热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焚烧殆尽,旗杆似千年火玉锻造,通体赤红——火之所在,焚天煮海。
第五面旗土黄厚重,旗面上山川连绵,大地无垠,一道道山脉如巨龙蜿蜒,沉稳雄浑,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的重量,旗杆似玄黄之土凝结,朴实无华——土之所在,厚德载物。
五面旗帜悬浮于空,彼此之间五行之力流转不息,与整座大阵完美契合,仿佛它们本就是这座阵法的灵魂所在。
通天教主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素来从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五面缓缓旋转的旗帜,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先……先天五方旗?!”
他怎能不认识这五面旗帜?
中央戊己杏黄旗、东方青莲宝色旗、南方离地焰光旗、西方素色云界旗、北方玄元控水旗——这五面先天灵宝,每一面都是镇压气运的无上至宝。
散落洪荒多年,从未有人能集齐。
即便是他这位圣人,手中也不过诛仙四剑、紫电锤等物,五方旗这等先天至宝级的存在,得一已是莫大机缘,五面齐聚……那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
可眼前这五面旗帜,无论气息还是形态,都与他所知的上古记载分毫不差。
罗文……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通天教主缓缓收回目光,转向罗文,眼中神色复杂难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罗文却只是淡然一笑,抬手轻轻一招,五面旗帜便重新隐没于大阵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阵道之妙,不仅在于杀伐困锁,更在于借天地之势,成不朽之功,道友诛仙剑阵乃洪荒有数杀伐之道,只是刚不持久,还望谨慎为上。”
罗文端起茶盏,目光透过氤氲茶气望向通天教主,“通天道友既然对阵法如此钟爱,不妨在此多盘桓几日。你我道友相称,互相印证,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通天教主怔立良久,终于深深一揖:“多谢罗文道友成全。今日所见所闻,通天铭记于心。若有闲暇,定当叨扰。”
他心中思绪翻涌,却终究没有追问那五方旗的来历。
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知晓。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方才罗文那番“琴弦之论”中蕴含的无尽玄机。
而罗文望着通天教主若有所思的神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