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的声音沙哑低沉,“此剑以人族精血为引、以人族亿万怨魂为炉,铸剑池中的剑胎已凝九成九。
但最后一分人族本源迟迟不得圆满——前次从人族部落收来的魂魄血祭,分量仍不够,铸剑的巫族长老说,还需再献祭至少十万人,方能令剑胚彻底成形。”
十万人。
帝俊的指节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在空旷的凌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太一站在一旁,眉心拧成一个结,手中东皇钟微微发烫,仿佛也在为某种不安的预兆而颤动。
沉默持续了片刻。帝俊站起身,金红色的帝王袍服在殿中灯火下泛着灼目的光。
“那就去杀。”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洪荒之中,哪里人族聚集最多?”
鲲鹏眼珠微转,略一思忖便答道:“东海之滨的人族部落最大,但那里毗邻东海五行仙岛,上次的事……陛下可知。
此外,西面,万寿山五庄观方圆千里,近年来也聚集了大量人族,因镇元子慈悲,以地书庇护,竟让人族在万寿山脚下扎根繁衍,如今已聚成大小三十六处村落,男女老幼合计怕不有数万之众。”
帝俊听到“东海五行仙岛”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听到“镇元子”三字,神情反而定了定。
地仙之祖镇元子,他自然知晓,此人虽与三清有些交情,但终究是散修之身,未成圣位,手中虽有地书这件先天灵宝,防御无双,但——
“地书已不在他手上了。”
太一忽然开口,他手中东皇钟微微一亮,天机流转,“前些时日地府初立,镇元子将地书赠予后土化作地府根基。
如今的五庄观,不过是个空壳子。”
帝俊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传令,点十万天兵,十大妖帅随行。”他抬手一挥,一道金红色的诏令自掌心飞出,化作流光穿透殿顶,直射向天庭四方驻扎的军营,“朕亲自领军。”
鲲鹏躬身应是,身影一晃化作玄色长虹出了凌霄殿。
太一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兄长,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句:“大兄,镇元子与三清和东海那位都有些香火情,此事若闹大……”
“屠巫剑一日不成,祖巫就一日不惧我等。”
帝俊转过身,目光直视胞弟,金焰在瞳孔深处烈烈燃烧,“之前对人族的屠戮,还有我妖族的损失,已经闹了太大的动静,太一,我们没有时间了。”
太一不再言语。
天庭的动员极快,不过半日功夫,十万天兵已在南天门外列阵。
妖族天庭终究是这洪荒明面上最有实力的势力之一,这些天兵虽比不得巫族祖巫亲率的精锐,但胜在数目庞大、甲胄齐整,黑压压一片阵列展开,旌旗翻卷如云,遮天蔽日。
十大妖帅各领一部,计蒙、英招、飞廉、九婴等纷纷披挂上阵,杀气冲天。
妖师鲲鹏立于中军,手持一面漆黑令旗,面色冷肃。
帝俊太一立于阵前,身后金乌火翼微微舒展,两道身影在十万天兵注视下宛如两轮烈日当空,耀眼不可直视。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十万遁光划破洪荒的长空,如一条金色的洪流,自天庭一路向西,横跨了无数山川大泽,沿途的大小族群望见那天庭旌旗纷纷闭门不出,唯恐被卷进什么祸事当中。
大军过处,连云层都被炽热的妖气烤得发红,满地草木焦枯,走兽飞禽四散奔逃。
万寿山遥遥在望时,正值黄昏。
五庄观坐落于万寿山主峰之上,四时烟霞缭绕,古木参天。
而山脚下那方圆千里的平原上,果然如鲲鹏所说,三十六个大大小小的人族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起,田垄间有农人收锄归家,村口有孩童追逐嬉闹,全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
帝俊立于云端俯视这片人间烟火,面无表情,只抬手朝下一指。
“围住。”
十万天兵轰然散开,如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自天际压下,将万寿山方圆千里之地团团合围。
妖气在四野弥漫开来,化作一层无形的壁障,将这片土地与外界隔绝。
人族村落中的百姓终于察觉到异样,仰头望天,只见漫天金甲妖兵如蝗虫般密密麻麻铺满了视野,那炽烈的妖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孩童吓得放声大哭,老人们颤抖着跪伏在地向天叩拜。
就在此时,五庄观深处忽然升起一道人影。
那人影来得极快,几乎在妖族合围完成的同一瞬间便出现在观顶上空。
一身明黄道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于胸前,正是地仙之祖镇元子。
他一手负后,一手抬起,掌心有玄黄色灵光闪动——虽失了地书,但毕竟是先天生灵、与世同君的存在,一身准圣后期修为仍在。
“起。”
一声低喝,一道土黄色的光幕自镇元子周身扩散开来,如一面倒扣的巨碗,将整个万寿山主峰以及山脚下那三十六处人族村落尽数罩在其中。
光幕厚实如大地之壁,上面流转着无数山川地脉的符文虚影,虽不比地书全盛之时坚不可摧,却也气象万千、厚重沉凝。
然而妖族并没有叫阵。
没有劝降、没有通牒、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鲲鹏站在中军阵前,黑旗一挥,沙哑的声音响彻全军:“攻。”
十大妖帅齐声应喝,各率本部精锐扑向那土黄色的光幕。
计蒙化出龙首人身法相,巨爪裹挟雷霆轰然砸下;
英招双翅展开,万千翎羽如飞剑攒射;飞廉卷起黑风暴,裹着腐蚀万物的妖风不断侵蚀光壁;
九婴九头齐昂,水火交杂的光柱齐齐轰出。
十万天兵同时出手,刀枪剑戟、妖法神通如暴雨般倾泻在那土黄光幕之上。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绵不绝,整座万寿山都在颤抖。
山石簌簌滚落,林鸟惊飞蔽日,那土黄色的光幕上爆开一圈圈涟漪,如山崩地裂般向四面八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