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 你是不是叫姚强?
  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姚强蹲在车斗上码化肥,一袋一袋地往上摞,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啪嗒一声就没了影。他抬手用袖口蹭了一把脸,袖口上全是灰,蹭完了脸上更花,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没什么人看。
  二叔去仓库办公室结账了,让他把最后一排化肥码整齐,码完了就下来等着。姚强一个人蹲在车斗里,把那些袋子一个一个地挪正,对齐,压实,动作又快又准,比两个月前不知道利索了多少倍。
  他在车斗里忙得头都不抬,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从仓库门口走进来,也没注意到那双白底黑面的布鞋停在了车斗下面。
  “姚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车斗下面传上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缸里,叮咚一声,又脆又亮。
  姚强的手顿了一下。
  “姚强!”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姚强直起腰,把手里的化肥袋子放下,低头往车斗下面看。
  阳光太晃眼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钟,才看清车斗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跟他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塑料发夹,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干干净净地垂在脑后。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正仰着头看他,一只手举在头顶上朝他招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
  姚强愣住了。
  他蹲在车斗上,满头是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两手的帆布手套磨得露出了手指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灰头土脸”三个字。而车斗下面的这个姑娘,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
  “你不认识我了?”姑娘歪着脑袋看他,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我是婷婷啊!婷婷!你把我忘了吗?”
  姚强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像是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被人翻开了一页。
  婷婷。
  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小时候去过你们村!”姑娘见他还是一脸茫然,急得跺了一下脚,“我大姨家就在你家房后!你忘了?有一年夏天,我在我大姨家住了一个暑假,天天跟你们一块儿玩,你带我下河摸过鱼,还爬过你家房后的那棵大枣树!”
  记忆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进来。
  姚强想起来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大概七八岁,来了一个城里的小姑娘,住在他家房后的大姨家。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婷婷,大名他从来没记住过,就知道叫婷婷。她比他小一岁还是两岁来着,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村里孩子中间,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他确实带她下过河。村东头那条小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他在河里摸了一条巴掌大的鲫瓜子给她,她吓得哇哇叫,不敢接,最后用裙子兜着,一路跑回家,裙子湿了一大片,被她大姨骂了一顿。
  他也确实带她爬过枣树。房后那棵大枣树,是村里最老的一棵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他们一群孩子踩着树疙瘩往上爬,爬到树杈上坐着,摘青不楞登的枣子吃,又酸又涩,但吃得高兴。婷婷爬不上去,他在上面伸手拉她,拉到一半她不敢上了,挂在树杈上哭,最后还是他把她拽上去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六年?七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事情了,久到它们像是另一个人经历过的。
  “想起来了?”婷婷仰着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就说嘛,你不可能把我忘了。”
  姚强从车斗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溅起一小片灰。他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不对劲。他的工作服上全是化肥的白色粉末,袖口磨得开了线,裤腿上沾满了灰和泥,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开了胶,露着里面发黑的脚趾头。而她就站在他对面,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是整齐的。
  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我来看我大姨啊!”婷婷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我妈说好久没来看我大姨了,让我趁着星期六过来住两天。我刚到,我大姨说你在这个仓库干活儿,我就找过来了。”
  她看了看他身后的卡车,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工作服,目光里有一种好奇,但没有他害怕的那种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怜悯,只是单纯的好奇,像一个看风景的人在看一处没见过的景色。
  “你开这个车?”她问。
  “不是,我跟我二叔,给他帮忙。”姚强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裤兜里。他的手上全是茧子,但他不想让她看见,动作快得像是做贼一样。
  “真厉害。”婷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不是客套的那种,“你才多大啊,就会开大卡车了?”
  姚强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让她看出来,就低着头踢了一下脚底下的小石子,“也不会开,就帮着搬搬货。”
  “那也很厉害了。”婷婷说,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是平的,不是从上往下看的,也不是从下往上看的,就是平视的,像看一个跟她一样的人。
  这让姚强觉得很奇怪,又觉得很舒服。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同龄人这样看过了。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人,要么还在念书,要么出去打工了,他每天接触的不是二叔和搬运工,就是县城里那些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陌生人。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看他的那种目光——那种要么是不在意、要么是躲着走的目光。很少有人像婷婷这样,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值得看的人。
  “你还在念书?”姚强问。他注意到她手里的书包,还有她那件干净整齐的的确良衬衫,那是只有在学校里才会穿的衣服。
  “嗯,念初二。”婷婷点了点头,“你呢?你在哪个学校?”
  姚强沉默了一秒钟,那一秒钟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秒钟里装了多少东西。
  “不念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婷婷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把笑容挂上了,“那你就是上班了呗?跟我爸一样,上班挣钱了。”
  姚强想说这跟上班不一样,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确实是在挣钱,虽然挣的不多,虽然累得要死,但每个月二叔会给他几十块钱,他都攒着,压在枕头底下,一张一张的,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了。
  “你在哪个学校?”他问。
  “县二中。”婷婷说,“你知道不?就在县城南边那条街上。”
  姚强当然知道县二中。那是一所比他的初中要好的学校,县里最好的几所中学之一,据说能考上县二中的,将来至少能上个中专。他以前班上考得最好的那个同学,也就上了县二中的分数线,但最后还是去了师范。
  “你学习肯定挺好的。”姚强说。
  “还行吧。”婷婷笑了笑,不像谦虚也不像炫耀,就是很自然地说了这么一句,“数学不行,老考不好,我妈老说我。”
  他们站在仓库的院子里说话,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姚强的影子宽宽大大的,肩膀那里鼓出来一块,是工作服撑的。婷婷的影子瘦瘦小小的,马尾辫的影子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根细细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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