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仲裁立案的消息,比我预想的传得还快。
第二天上午,劳动监察大队正式受理,回执单还在我手里捂热,公司楼下就停了两辆采访车。记者举着话筒堵在旋转门前,见人就问:"请问是XX科技吗?关于违法解雇员工一事……"
老板的脸,在监控里黑得能滴出墨。
他不敢露面,当天下午,公司公关号先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声明,紧接着,几个眼熟的营销号像约好了一样冒出来——
【知情人士爆料:被辞退女员工实为敲诈公司,索要天价赔偿未果,恶意炒作。】
【所谓"四十万潜规则"系女方自导自演,实为骗薪惯犯。】
带节奏的水军刷得飞快,评论区风向眼看又要往我身上偏。
我坐在家里,慢条斯理地打开录音软件。
那是我入职第二年,老板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逼我签"转赠声明"时,我悄悄按下的录音。
我把进度条拖到最中间那一句,原音放出——
老板的声音清清楚楚,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施舍的得意:
"签了,这五万算你年终奖。不签,明天走人。"
我把这段录音配上文字,原封不动挂了出去:
【公司说我敲诈。这是老板亲口说的原话。请问,是我在敲诈,还是他在买断?】
十分钟内,全网炸了。
【这语气也太熟练了吧!"签了算年终奖",把人当什么了?】
【前面说女员工骗薪的营销号呢?出来挨打!】
XX科技的官方账号,评论区一秒被刷到九千九百加,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签了,五万;不签,明天走人。"
合作客户的电话开始往公司打,一个接一个,问的都不是业务,是"你们公司是不是在违法裁员"。有两家当场说要"重新评估合作"。
第三天,董事会连夜开会。
老板被要求在调查期间暂停一切经营管理,配合内部审查。
那天晚上,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响了三声我就接了,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那个在年会上拍桌子、在会议室里威胁我"让你在行业活不下去"的男人,声音低得像换了个人:
"思情啊……都是误会,大家同事一场,别做得太绝,行吗?"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同事一场?"
"你们逼我写情况说明、让我承认'蓄意破坏公司形象'的时候,怎么不说同事一场?"
"你们往我电脑上泼咖啡、塞纸条让我自己滚的时候,怎么不说同事一场?"
"你们让我背黑锅、逼我发帖说是我酒后失态的时候,怎么不说同事一场?"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听见他想辩解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的喉音。
"老板,"我语气很平,"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我挂了电话。
小周那边,比我更惨。
她被停职那天,连工位上的私人物品都没敢多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低着头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
她想找个新工作,重新开始她那个"人间清醒"的人设。
第一家面试,HR翻着简历,忽然抬头,眼神古怪:"你……是不是那个坚持原则的沈小周?"
她脸"唰"地白了。
HR把手机往桌上一推,屏幕上正是年会她当众拒绝老板的视频,还有那些群聊截图——她指着同事说"有些人就爱讨好领导换资源"的记录,一条条,清清楚楚。
"我们这儿……不太需要这种'坚持原则'的。"
面试,一家接一家地黄。
她朋友圈里那些"混日子的人迟早被淘汰""我宁可早起赶路"的金句,开始一条一条地删。删到最后,主页只剩一片空白,像她崩塌的人设。
深夜,她给我发来消息。
"思情,我错了。我当时不该逼你。"
隔了几秒,又补一句:"我也是被老板骗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她:
"你不是被骗。你是想踩着我上位。"
"你签放弃声明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顾思情扛不住压力,迟早乖乖把那四十万让给我,对吧?"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她只发来一句话:
"我以为你不敢闹大。"
我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笑出了声。
"可惜。"我回,"我穷,但我不要命。"
这句话发出去,对面再没动静。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取材料,公司门口围了一圈人。
小周蹲在台阶最底下的角落里,素着脸,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就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思情!求求你,把我那些聊天记录删了行不行……删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当给我留条活路……"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年前它还写满了"人间清醒"的傲气,在年会上扫视全场、宣判别人"迟早被淘汰"。
此刻,它涕泪横流,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我挣开她的手,声音很平静:
"小周,你当初让我没法做人的时候——泼咖啡、塞纸条、在群里一条条编排我骗加班费——你可没手软。"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不住,越来越响。
她终于明白,她失去的,从来不只是一份四十万、一份工作。
还有那个她最引以为傲、当作铠甲穿了一辈子的"清醒人设"。
如今,那身铠甲碎了,露出底下那个贪心、怯懦、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普通人。
而这一切,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签下的字,换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