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在蜘蛛巢想当好母亲是否弄错了? > 第5章 钢琴,指令,架子鼓
  义秀长到能坐稳的时候,永秀的日常已经变成了一套很有规律的循环:
  把义秀放在婴儿床里让她自己玩马蒂亚斯带回来的玩具,自己在旁边改谱子或者做琴弦,等到哭声响起来就去哄,哄完继续做事,等到下一轮哭声响起来再去哄。
  循环往复,日常的旋律一遍又一遍,永远卡在前奏里没有前进。
  今天轮到了循环里的“斗智斗勇”阶段。义秀坐在婴儿床里,两只小手抓着栏杆,嘴巴撅得高高的,呜呜地往外看。
  永秀坐在三步之外的沙发上盯着她,用余光看谱子,时不时趁小东西打哈欠飞快地低头批两笔。如果义秀发现了永秀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就会视情况而选择哇哇大哭或者试图翻出婴儿床。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肯先动。
  永秀不常打开的门被敲响了。她原以为是卡利斯托或者马蒂亚斯。
  瓦伦希娜从不过来,对还没长开的小鬼看样子一点都不感兴趣,盐见夜的区域只有一个出入口,而那个入口处于里恩的区域中,永秀有时候路过那里,会听到她怨毒地诅咒着里恩,而里恩几乎从不回话。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黑西装笔挺的男人,黑发中夹杂着些许白丝,整个人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散发出一种冷淡的整洁感。
  里恩。意料之外,但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
  永秀的眼睛亮了那么一瞬。不是因为来的人是里恩,是因为来的人能带走义秀。
  “你来了。正好,帮我把她——”
  里恩微微欠了欠身,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个白色的传呼机。指节修长的手按了一下,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致 里恩,前往离你最近的音乐厅,聆听完整的一首曲子。”
  永秀的表情收了回去。
  “是我错了,不该抱有多余的期待。”
  “指令之意如此。”
  里恩把传呼机放回口袋,悠悠走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散落的乐器、堆在沙发上的谱纸、以及婴儿床里正抓着栏杆冲他呜呜叫的义秀。他走到床边伸出手,义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嘴巴从撅着变成了咧着。
  永秀看了看被义秀攥住食指的里恩,又看了看婴儿床旁边堆成小山的各种乐器,这个区域内的乐器数量已经从一开始的三种变成了几十种。小号、手风琴、竖笛、大提琴,不一而足。
  “坐琴凳上。”她说。
  里恩单手托着把义秀捞起来,动作比马蒂亚斯那个傻大个利索一百倍。义秀被放在他的腿上时伸手去够他胸口那只白色传呼机,被里恩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挡开了。
  永秀用下巴对他示意了一下跟展览馆一样的区域。
  “这里面,挑一个。”
  里恩的视线扫过那些乐器,像是扫过一排家具。
  “我并没有特别的要求。”
  *哔哔*
  话音刚落,传呼机发出了短促的哔哔声。里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再看了一遍,这次是把注意力真正放在了乐器上的眼神。
  “……钢琴。”
  永秀歪了歪头:“这是指令让你回答的钢琴,还是只是指令让你挑一个想听的?”
  里恩沉默了大概两秒,传呼机没有再响。
  “如果这有助于演奏的话……指令的意思是后者。”
  永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连接工作室的那扇窄门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里恩坐在琴凳上等了大概三分钟。义秀放弃了传呼机,开始啃自己的拳头。里恩把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坐稳。
  工作室的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永秀推着一辆金属推车走出来,推车上架着一整套架子鼓。
  军鼓、底鼓、落地桶鼓、踩镲、吊镲,镲片在灯光下闪着黄铜色的哑光。
  里恩盯着架子鼓,看了看钢琴,没吱声。
  永秀把推车停在房间中央偏后的位置,固定好底鼓的踏板,又回去推了第二车。第二车上码着中提琴、低音提琴、单簧管、长笛、铜管号,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用丝绒布隔开。她一件一件地把它们摆在各自应该在的位置上。
  整个房间在十分钟之内变成了一个微型音乐厅的舞台布局。钢琴在里恩身边,弦乐组在左前方,木管在右前方,铜管在后排偏右,永秀的架子鼓在最后面正中央的位置,视野能覆盖所有乐器。
  里恩看着空无一人的座椅和乐器,没有说话。传呼机也沉默着。
  永秀在鼓凳上坐下来,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抬起下巴看向坐在前排琴凳上的里恩。
  “平时看电影吗?”
  “偶尔。”
  永秀笑了一下。她不怎么笑,此时眼底难得冒出点兴致。她把鼓棒在左手虎口上颠了两下找到平衡点,双脚踩上底鼓和踩镲的踏板。
  然后她右手抬起来,用棒尖在吊镲的边缘轻轻一碰。
  清脆的金属震颤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同时,房间里所有的乐器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了,弦乐组的弓同时抬起,木管组的按键同时落下,铜管号的活塞同时压入。钢琴的琴键在里恩面前自己沉了下去,弹出第一个爵士和弦。
  Caravan。
  永秀的鼓棒落在军鼓上的第一击就把节奏钉死了。Swing的律动,重拍在二四上甩出去,踩镲的hi-hat切出密集的金属碎响,底鼓的踩踏精准地卡在每一拍的根部。
  铜管号吹出那段所有爵士乐手都熟悉的旋律线,浑厚,粗野,带着拉丁节奏特有的那种挑衅感。
  里恩的眼睛从永秀身上移开了。
  永秀的演奏没问题,只是他忽然发现那些空着的座位上开始出现了什么。
  没有实体,没有人形,但弦乐组的四把琴同时在拉弓的时候,弓的倾斜角度各不相同。第一小提琴的弓压得深、运弓快,带着一种急切的性格;第二小提琴的弓浅一些,稳一些,跟在后面像个安静的影子。中提琴的运弓有点懒散,低音提琴则带着不紧不慢的笃定。
  四个截然不同的演奏习惯,在同一段旋律里各自呼吸。
  钢琴键在里恩膝盖前方起伏着。那些和弦的触键力度在变,轻重交错,像一个真实的钢琴手正坐在这里把指腹的力道分配到每一个音上。里恩往后靠了靠,让出空间给那个不存在的演奏者。
  永秀在后面打鼓。她的上半身随着节奏小幅度地摇摆,青蓝色的头发甩在肩后,狼尾的发梢划出一道道弧线,棒尖在军鼓和桶鼓之间飞快地跳跃。Caravan的鼓solo段落来了,她的双手加速到成了两团模糊的影子,军鼓面上的鼓皮在连续密击下发出接近白噪音的滚动声,然后突然一个重音砸在吊镲的正面,所有乐器同时收住。一拍的寂静。铜管号重新吹响旋律,节奏回来了。
  里恩盯着那些不存在的乐团成员的位置端详。
  曲子进入尾段的时候,永秀的速度再次拉满。踩镲和底鼓的交替变成了一串紧密到喘不过气的连击,所有乐器的音量都在往上推,弦乐在尖叫,铜管在咆哮,木管在裂缝之间见缝插针地塞入自己的声音。混乱里有秩序,狂暴里有流向。
  最后一个音。永秀的鼓棒高高扬起,砸在吊镲正中央,整个镲片从中心到边缘的震动持续了将近五秒钟。其他所有乐器在同一毫秒收声,只剩下那一面镲在空气里嗡嗡地颤。
  永秀把鼓棒夹在腋下,用手掌按住了还在震动的镲片。声音停了。
  里恩闭上眼睛。
  坐在他腿上的义秀在整首曲子进行的过程中都睁着她那双酒红色的大眼睛,小脑袋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
  现在曲子结束了,她看了看永秀,又看了看里恩,然后把两只小手举起来,掌心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湿乎乎的啪。
  里恩睁开眼。他看见了义秀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的双手也离开了膝盖,轻轻地鼓了几下掌。
  “奇妙的感受。明明只有一个演奏者,却无法将目光从不存在的乐团上移开。”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创作者和演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