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秀闭着眼睛在拉小提琴。
  这是修修改改过很多次的慢板,,整整三年了,还是没定稿弓走到第十七小节再折回来,反复在某段过渡音程上徘徊,不断折返。
  她的眉头是皱着的,旋律仍然不对,还是缺了什么。这让她有些烦躁,所以当她敏锐地察觉到隔音良好的空间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时,琴弓也没有从弦上挪下来。
  比起之前,永秀专属区域的入口多出了一些变化,比起对小女孩来说太高的门把手,现在门上差不多一米一的高度有了个触控点。
  永秀从来没和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要加这个。
  义秀长大了,现在比永秀的膝盖都要高了。
  她拍开那个触控点跑进来以后没有减速,径直撞在了永秀的右腿上,两只小胳膊环住膝盖,脸埋进裤腿的布料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永秀睁开眼睛,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妈、妈妈,是……”
  “先松手。”
  回应她的是更用力的箍紧。义秀的小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焊在永秀的腿上。
  她的一只小皮鞋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里,踩得满脚是灰,白色中筒袜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红色背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边挂在手肘上。齐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酒红色的圆眼睛里全是泪。
  比起那个动不动会哭出来的小婴儿,义秀已经学会了把眼泪往回咽,因为瓦伦希娜和盐见夜讨厌她哭。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只有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吸气声。
  永秀把弓从弦上抬起来,夹在腋下,空出右手去掰义秀的手指。
  “松开,我放琴。”
  义秀把脸从裤腿里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湿漉漉的脸,嘴唇哆嗦着吐出断了好几截的句子:“爸、爸爸那里……那个人、那个人的手……”
  “什么手。”
  “被、被拆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的……里面的骨头都能看见……”
  “……卡利斯托让你一直看着?”
  义秀拼命点头:“爸爸说、说那个人已经不需要手了,说他会变成比原来更好的东西,比原来漂亮……可是那个人还活着……”
  “好了。”永秀弯下腰想把义秀从腿上撬开,“知道了。先松——”
  义秀不松。不但不松,两条小短腿还往上攀了一截,脚后跟勾住永秀的小腿肚,整个人挂在永秀的右腿上,跟一只受惊的树袋熊没有任何区别。
  “……让贝努瓦教你野兽派好了。”
  永秀试着把右腿往前迈了一步。义秀的体重全压在上面,走起来像绑了一个沙袋,而且这个沙袋还在抽泣。她又试着用手去扒义秀的胳膊,扒了两下没扒动,她没敢再用力。
  “义秀,地上凉。你袜子都脏了。”
  “不要……”
  “松手,我给你弹琴。”
  “我、我害怕……”
  “……树袋熊也算是熊崽子吧。当年就不该拦他。”
  永秀只需要随便用点力气就可以把义秀甩走,但是那样的话她能预料到结果:对面的墙壁上很快会多出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姑娘,然后她就不用往下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整个重心移到左脚上,然后抬起被义秀挂着的右腿,用左脚一蹦一蹦地往钢琴的方向移动。
  每蹦一下,义秀就跟着颠一下,小脑袋在永秀的膝盖旁边晃来晃去,但手指头一点没松。
  到了钢琴边上以后永秀终于找到角度把义秀从腿上掰了下来。小女孩被放到琴凳上的时候还伸着手要抓永秀的裤腿,永秀往旁边闪了半步避开了,然后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来。
  “坐好。”
  义秀乖乖缩在琴凳的一边,膝盖缩到胸口前面,光着的右脚搭在琴凳边缘,脚趾头蜷起来。
  永秀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随手弹了一个C大调的主和弦。然后奏出缓慢的旋律,音符简单到只用了白键,一首所有人小时候都听过但大部分人说不出名字的童谣。
  义秀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永秀还在弹,第二遍比第一遍稍微快了一点点,第三遍的时候加了左手的和声变化,从C大调转进了F大调又回来,旋律保持不变但底色变了,同一条河流过了不同颜色的河床,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清鸣。
  义秀吸了最后一下鼻子,想要用袖子擦脸,永秀瞥了她一眼,把那只手拍了下去,小义秀抖了抖,把手放回膝盖上。
  永秀皱起眉头,没说什么,她的右手在琴键上飞了起来,承担了两只手的旋律与和声,空闲着的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帕塞到了义秀手里。义秀放松下来,用手帕擦着脸。
  弹到第四遍的中间,永秀听到了什么,她的视线从琴键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卡利斯托站在门口。银灰色的机械身体在背后的走廊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正对着房间里面看。
  他的视线从永秀身上移到琴凳上缩成一团的义秀身上,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里那只小皮鞋轻轻放在门里面,直起身,转身走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永秀把童谣弹完了最后一遍,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
  义秀已经不哭了。永秀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只小皮鞋捡起来,拿回来帮她穿上。
  义秀低着头看帮她穿鞋的永秀。
  “妈妈。”
  “嗯。”
  “我不想去卡利斯托爸爸那里了。”
  “那是他的课,你去不去我管不了。”
  义秀小声地说:“那……那我可以和妈妈学吗?”
  永秀的手停下了。义秀下意识一缩头,声音中的哭腔又冒了出来。
  “……我、我只是想……”
  永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不是因为义秀的话,是因为她的反应:“你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义秀把两只穿好鞋的脚并在一起,脚尖对着脚尖碰了碰。
  “瓦伦希娜妈妈训练我的时候好凶。我做错一个动作她就会拍桌子,桌面都凹下去了,她说如果我再错下次拍的不是桌子。每、每次上完她的课我腿都在抖。”
  “她打你?”
  “没、没有……!妈妈没有打、打我……是义秀做得还不够好,让妈妈失望了……”
  永秀的手抬高,举过头顶,义秀的两只肩膀本能反应般同时耸起来,下巴埋进锁骨窝里,眼睛闭紧,整个人在琴凳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永秀的右眼眼角跳了一下,表情绷紧了。
  “今天也打了?打的哪?”
  “没……没有打……!”
  “训练哪里痛?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但是肚子很痛……”
  永秀的手指烦躁地敲着身下的椅子。
  “嘴巴张开。”
  “啊?”
  “张嘴。”
  义秀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把嘴张开了。永秀凑近看了看,嘴唇内侧没有破损,牙齿没有松动,舌头没有咬伤。外面没伤。
  “把衣服拉起来。”
  义秀乖乖地把衣服拉到胸口,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没有淤青,没有红印,没有皮下出血。但是永秀的手按上去的时候义秀立刻发出轻轻的痛哼声。
  “接着说。”永秀帮她把衣服塞回了裙子里。
  “盐见夜妈妈……只有训练的时候在……她会——会说——你为什么要被生出来,说作为廖…撩…镣铐的感觉怎么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打我,但是比瓦伦希娜妈妈还要让我——让我这里很难过……”
  义秀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正中央。
  “马蒂亚斯爸爸对我好。他给我买好多东西,带我出去玩,吃好多好吃的。但是上次我们去买玩具的时候,那个叔叔看起来很害怕,手抖得把玩具掉在了地上,马蒂亚斯爸爸就把他的头——按在柜台上,然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攥着。
  “玩具被摔掉色了,只要换一个就好……但是马蒂亚斯爸爸说,对他的家人不可以犯错,犯错就要罚。可是我不想看到叔叔被罚。”
  “里恩爸爸会给我读绘本。他有好多好多绘本,读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