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的专属区域开阔而又压抑,复式结构错落不均,有多处向上延伸的楼梯和悬空平台,粗壮的深色立柱支撑起上层空间。大厅上方横跨着多层悬空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和档案盒。地面是大块的深灰色石材。
现在是里恩给义秀读绘本的时间。
在柔和的灯光下,里恩坐着的皮质沙发对于义秀而言太大了,她坐在了扶手上,小皮鞋的鞋尖一晃一晃的。里恩在她的旁边,翻开一本封面画着蓝色鲸鱼的绘本,开始念。
故事讲的是一条小鱼想要游到大海的尽头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它经过了珊瑚礁,经过了沉船,经过了一群水母,经过了一头睡着的鲸鱼。
里恩念到小鱼游过了最后一片海藻丛林,看见前方的水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时候,把书合上了。
义秀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继续翻的意思,抬起头来看他。
“爸爸,这次也讲完了吗?”
“对的,女儿。接下来的故事,就留到你长大以后再翻开吧。”
义秀从扶手上滑下来。
“可是爸爸,我们已经有好多没有读完的故事了。”
“把结局珍藏下来……说不定更好呢。因为并不是什么样的故事都值得走到尾声。”
里恩站起来把绘本放回书架上,那是义秀踮着脚尖也够不到的位置。
“不过,女儿啊。爸爸不是答应过你了吗,会陪着你……”
“等到变成大人的时候……”义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再一同去揭晓那些结局。正是那样。”里恩牵起义秀的手,和她一起走到了门口,“如果说谎的话,就吞下一千根针。”
“可是爸爸……我不想你因为我吞掉那么多针。”
里恩的动作顿了一下,道:“女儿,这样的想法,是谁告诉你的呢?”
“是妈妈。我不太懂她说的话……但是她说,痛苦并不是可以被比较的……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不幸都不能成为让别人也一起不幸的理由……我觉得,不能让爸爸去做那么痛的事情。”
“……这样啊,永秀也开始教你了。到那时……”
义秀蹲下换鞋,她的手指头在鞋帮上抠了好几下才把后跟拉上去,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子穿稳了。
接下来是去瓦伦希娜的区域训练,她没有说不想去,但是动作显然比正常慢。
“女儿。”
“嗯?”
里恩弯下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是一颗糖,包装纸是透明的,里面是淡黄色的硬糖块,在光线下能看到糖块中间嵌着一小片干花瓣。
义秀捏着那颗糖看了半天,然后抬头冲里恩笑了一下,把糖塞进衣服口袋里,转身跑出了走廊。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里恩回到沙发上坐下。
*哔哔*
传呼机在胸口震动,屏幕亮起。
“致 里恩:今日之内,必须杀死任何你看见的死物,不得令任何你看见的活物保持完整。”
读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里恩做出了行动。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从那只看似只有柄的双蛇杖握柄上抽出整把器具——握柄顶端刚刚暴露在空气中,浓黑的墨水就从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固。
里恩看了一眼,是短刀,刃口很薄,墨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淋淋的光泽。他点了点头。
握紧刀柄,侧手一挥,刃口横着切过自己的双眼。刀锋从右眼角切入,划过鼻梁,从左眼尾拉出,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先是视野里的一切被一道横着的黑色裂缝切成上下两半,然后所有光线同时塌陷进那条裂缝里,世界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红。
剧痛从眼眶中心炸开,顺着视神经往颅内直窜,像烧着的火从眼球后面放射开,点燃了半边脸。
里恩仰着头往后靠,墨水失去形态重新变回液体,被双蛇杖收了回去。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西装裤的布料,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惨叫,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疼痛引发的短暂休克让他恍惚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眼眶里涌出来的温度流过脸颊,从温热慢慢变凉。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衬衫衣襟,指尖触到一片黏稠潮湿的织物。
血迹的面积大概是从颧骨以下蔓延到锁骨以上,蔓延的速度在减慢。他判断出自己只失去意识了几秒钟。
疼痛没有消退,像有人用滚烫的烙铁按在眼眶里,同时用钳子死死夹住眼球往外扯。
里恩站起来,挺直腰。他从口袋里取出条叠好的白色手帕,展开以后叠成长条,绕过脑后扎紧,覆盖在眼睛上。
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布料,洇出两个逐渐扩大的深红色圆斑。然后他走到书架前面,用指尖摸索着找到了刚刚甩在桌上的传呼机,把传呼机重新放回口袋。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他摸索着走廊一侧的墙壁,皮鞋底在走廊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和睁着眼睛时没有任何区别,在心底默数自己走出的步数。
第一个转角。第二个转角。
卡利斯托的画廊入口是右手边第三扇门。里恩停在门前,戴着染血手帕的脸转向门板的方向,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敲门也没有回应。
“……不在啊。”他把手收回来。
他转向下一个方向,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永秀的专属区域。
永秀听到敲门声,把笔放下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里恩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笔挺如常,但是蒙在眼睛上的白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两条深红色的痕迹从手帕下缘一直延伸到下颌,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把领带都染成了暗红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打扰了,出了点意外。”
永秀把门完全拉开,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陌生人。
“盲人体验日?”
“指令是……”里恩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仿佛双目失明的不是他:“今日之内,杀死任何我看见的死物,不得令任何被我看见的活物保持完整。”
“蒙住眼睛不行?”
“所用的布料,或是眼皮,都可能算作死物。”
永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注意着你的血,别流一地。”
里恩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看不见房间里的布局。平时一眼就能看完的情况,现在要靠记忆、空气的流动、声音的反射程度合起来勉强判断。
钢琴在左边。右边是沙发和茶几,茶几上应该放着谱纸,因为在那个方向他闻到了纸张干燥后的细微气味,混合着附近永秀身上奶茶的甜香。
更多的他不知道。音乐厅区域内乐器时常变多或者变少,摆放的位置也不固定。他只能估计出附近有不少乐器,如果乱走的话,可能会踢翻一两件。
“站着做什么。指令现在再来我也不会给你念。”
“我来这片区域的次数有限,对布局不熟悉。”
“……手伸出来。”
里恩把右手伸出去。永秀抓住他的手腕往前走了几步,带着他在工作室的入口处停下。
“低头,你太高了。”
里恩低下头,永秀按下另一个音符状的记号,带他走进去。工作室里的气味和主室完全不同:防腐剂、松香、干燥剂、乐器漆,隐约有血腥味,但是被处理得很不明显。
手术室的位置在工作室深处,穿过摆放着半成品琴面和人体组织罐子的架子,用透明隔离帘隔开的小房间。义秀的第一次强化手术不久前就是她和卡利斯托在这里亲自操刀的。
手术室墙壁是浅绿色,灯光比外面更冷更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曝光过度的胶片。
永秀绕着里恩走了一圈,把他撵到手术台上躺好,里恩顺从地配合了她的动作,躺下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像是躺在自己床上准备入睡。
她戴上手套,伸手给里恩解开了染血的手帕。手帕落在脸颊边,啪嗒一声,全是湿的。他的眼眶被刀口整齐地划开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