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永秀的听力也是让她很烦恼的一件事。
即使走廊和个人区域之间的连接处理论上有特别好的隔音,但那也是有限度的,而嘈杂到了溢出区域内部,在外听来变成了正常音量的音乐声,在永秀的耳朵中就是毫无疑问的噪音。
因此当她今天发现马蒂亚斯先她一步把刚放学的义秀抱到自己的区域以后,她很是纠结了一段时间到底要不要去把人找回来。
她在犹豫中朝着属于中指的区域越来越近,然后不出所料地听到了吵得惊人的动画主题曲从远处那对高得离谱的双开铁门中流出,在走廊上回荡。
【ダッシュ!ダッシュ!ダンダン ダ ダン~】
【ダッシュ!ダッシュ!ダンダン ダ ダン~】
【ダッシュ!ダッシュ!ダンダン ダ ダン~】
永秀心理斗争片刻以后还是回头了,即使退一步来讲,马蒂亚斯也有名正言顺训练义秀的时间,不管他实际上要干什么,永秀没有理由就直接去把刚被带去中指区域的义秀带走。
更何况,马蒂亚斯不是瓦伦希娜或者盐见夜,他不会做什么对义秀本人不利的事情。
她留在背后的那对门里,是一整个和仓库差不多的空旷大厅,天花板挂着工业风格的吊灯,地面保留了仓库的瓷砖质感的地板。
如果不往深处走的话,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巢中的超市或是仓库,高耸密集的货架和不算良好的光照让这里变成了一个阴暗的迷宫。
若是把视线再拉近些,就会发现这里都是数之不尽的各种玩具收藏。
铁皮发条机器人在架子上站成方阵,最高的那只有半人高,肚子上是鲜艳的红色闪电。木头小火车穿过铺设在货架间的悬空轨道慢慢地绕,火车头的烟囱里真的会冒出小小的白色烟雾。
整面墙都是上了年头的塑料模型展示柜,样式很老派,即使在今天的孩子们中也是不怎么会被留意的玩具,再过去是一堆没拆封的英雄人偶。
包装袋都是崭新的,但是马蒂亚斯从来没打算把它们拿下来过,除非他认为义秀喜欢而用它们去哄孩子。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复古CRT电视,机身是奶油色的,旋钮按键全是物理的。电视前面是一张能容纳六个成年男人的紫色皮革沙发。
电视音量调到了能让吊灯的玻璃罩跟着震的程度。
【スクランブル~~ダッシュ!!】
【紧急~~冲刺!!】
【おれは涙を 流さない ダダッダー~~ダダッダー!】
【我从不流泪~~da da ddaa!!】
【ロボットだから~マシーンだから~da da ddaa~~】
【因为我是机械人~因为我是机器~da da ddaa~~】
主题曲的男声从那对老式喇叭里炸出来,吊灯的玻璃罩都在跟着震。名叫大魔神的钢铁巨人在屏幕中激烈地战斗着。
义秀小小的身体陷在沙发的正中央,从学院回来以后还没换衣服,身上沾了不少灰,两只脚别说地面了,连沙发边缘都碰不到,窝在了座椅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面。
她手里捏着才咬了半口的虾条,两只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那个钢铁巨人挥拳头的画面。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首主题曲,并不是说难听,只是太吵了,如果是一般的孩子,可能已经被吵得耳朵疼,但是义秀的身体已经不是普通小孩了,也不像永秀那样对噪音有着本能的抗拒,因此只是有些不适。
另一个问题是,马蒂亚斯自己也喜欢看,每次马蒂亚斯和她一起看动画的时候,都会跳过义秀不在时他自己看过的那几集。
如果义秀提起,他肯定会兴致勃勃地为了她再放一遍,但义秀根本不爱看,只是因为这是马蒂亚斯爸爸放的,她就跟着看了。而每次看到的内容从来不连贯,更让她没有兴趣。
【必殺パワー~~サンダーブレーク~!】
【必杀的技能是~~轰天雷~!】
马蒂亚斯坐在另一边,很惬意地哼着主题曲,整个沙发被他压得陷下去半截,义秀时不时就会朝着他那边滑。
义秀的肚子是空的,换作正常放学的日子,永秀会在放学以后带着她去吃晚饭,但今天是马蒂亚斯来,他压根不知道义秀什么时候吃饭。
肚子响了一声,义秀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立刻把书包往身前抱过来挡住肚子,假装那个声音不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想要多吃点零食填肚子。
太晚了。
马蒂亚斯的耳朵准确地听出了那一声咕噜,因为意识到自己让义秀饿了肚子而露出了懊悔的表情。他把电视的音量调到了最低,转头询问:
“闺女?肚子饿啦?”
“没有,爸爸!”义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想起了上次马蒂亚斯带她出去吃饭的场景。
那是一家叫“圣劳伦索”的店,光大厅就挂着六颗水晶吊灯,连刀叉都是镀金的。
马蒂亚斯不知从哪听说了这家餐厅的名气,为了给义秀吃到最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就出发了。
蜘蛛巢正好在那附近没有出口,马蒂亚斯开着敞篷跑车飙出了赛车的速度都用了三个小时才到。
到的时候义秀的肚子已经叫到自己都听得见。
因为“迟迟不为饿肚子的闺女上菜”之罪,马蒂亚斯让经理的两只手臂离开了肩膀,胆大的保安均匀地四散在大厅,胆小的已经跑了。
整个西厅的客人在十分钟之内被全部清空,然后是义秀坐在突然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大得能办婚礼的包间里被端上来一道又一道她吃不下的菜,对面的领班带着两个副手站着伺候,肩膀都是抖的。
她一道菜的名字都没记住,也没吃出味道,只是一昧往嘴里塞,直到饱腹以后在马蒂亚斯满意的大笑声中和他匆匆离开了。
穿着Zwei协会制服的人全程只敢在门口往里探头探脑,马蒂亚斯一往外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永秀事后抱着瑟瑟发抖的义秀和马蒂亚斯大吵一架,险些动手。
马蒂亚斯倒是显得很无辜。他要给闺女用最快的速度吃到最好的东西,他错哪了?
从那之后,马蒂亚斯的形象就在义秀眼中蒙上一层阴影,马蒂亚斯也知道两人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但那没有成为他改变做法的理由。
而现在,眼前的马蒂亚斯正站起身,准备带着义秀出门。
“爸爸,我真的不饿……”
“没事儿,老爸这回挑了靠近的,肯定不能再让我们家义秀饿着。”
“不、不是那样……是……”
义秀的两只手抓住裙摆,小脑袋转得飞快。蜘蛛巢中的饮食问题其实并不怎么需要担心,苦行者通常可以满足各种常规的需求,但不想出门这种理由对马蒂亚斯很可能是没用的。
想到苦行者,义秀忽然灵光一闪。
永秀妈妈很讨厌苦行者进入她的音乐厅,所以苦行者准备的饭菜很少有成功送进她区域的时候,如果又刚好不想离开区域,永秀就有可能会自己做饭,义秀就吃过一次她做的饭。
所以义秀提高了音量:
“我、我想吃爸爸做的饭。”
马蒂亚斯整个人僵住了。
“闺女。”
“……嗯、嗯?”
“你再说一遍给老爸听好吗?”
“我想吃爸爸做的饭。”义秀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爸爸做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义秀可能只是一时急中生智想到了这样的理由,却没料到马蒂亚斯对这话的反应。
刀剑加身都面不改色的堂堂中指前长兄,现在永远戴着的墨镜歪了,底下露出来的眼珠子瞪得和铜铃一样大,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他转过身,咣当一声,沙发扶手上的可乐罐被震翻了,咕嘟咕嘟地往地板上倒。他没在意,他扭过头朝大厅的入口方向大吼一声。
“戴眼罩的!给老子过来!!!”
隔了一会儿,蒙着眼睛的白袍苦行者立刻从入口处的阴影里浮现出三个,无声地跑进来在他面前站好。
“把厨房整套给我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