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白光从看不见的源头一寸一寸洒下来,没有阴影,没有方位,连脚下踩出的脚步声都在单调的环境中被磨得发钝。
即使是从相同的门进去,但因为进去的时间不同,而且没有环指内部的人引路,马蒂亚斯还是把方向感丢失得干干净净。
但是,那对他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马蒂亚斯只要耸动鼻头就能够闻到,闻到那些需要偿还的小崽子和看管不利的垃圾们的味道。
就算什么都闻不到,也能感觉到。
莱瓦汀斜挎在他后背上,铁链摩擦大氅的布料,发出粗糙的咔啦声。
再次推开不起眼的一扇门,空间忽然敞开。
圆形的白色穹厅,穹顶高度让人头晕,地面是亚光的乳白色合金,整个空间没有任何颜色。
穹厅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马蒂亚斯看到了她,停下来,用力地叹口气,肩膀垮下去半截。
“操。我就知道我跟你这种人合不来。”
永秀的装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腰间今天多挂了一样东西,是一颗黄铜色的、拳头大小的物体,是由很多小方块拼合成的,样子像是不规则的魔方,它泛着微光,挂在腰侧的细链子上。
“嘛……不过你堵在这,至少说明方向没错了吧。”
马蒂亚斯把莱瓦汀从背上拿了下来,巨剑的一头抵在地面上,那块地面在短时间内就开始微微发红。
“我会处理这件事,回蜘蛛巢去。”永秀垂着眼,没有直视马蒂亚斯,正在拉紧双手的手套。
“那不成。那种半吊子的和稀泥怎么可能了结,那帮小崽子有债务要偿还呢。”
马蒂亚斯咧嘴笑了。
“小鬼就是小鬼,害我家闺女摔倒的罪,宽宏大量一些,就用推人的两条手臂来偿还吧。”
“然后,没能正经管理这群家伙的讲师们……”
“这种情况下……适用第二条第五十二项,应当斩首。反正他们的脑袋也只是个摆设。是吧?”
“对我说没用,回去。”
“……”
马蒂亚斯盯着永秀,原本还表现得比较友善的脸一点一点垮了下来,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哈啊……我有说过你一直就是那种态度让人很火大吗?孩子亲妈都没摆出你那种臭脸……嘛……不过她那副模样不喜欢我们家闺女倒是情有可原。”
“而你啊……看样子是把自个儿当义秀唯一的亲妈了啊?平时就一副拽得要命的样子,现在她老爸给她出头都要指手画脚,我看是拎不清自己了啊?”
“你才是应该想想自己在做什么。”
“我可是在完成身为老爸应尽的责任。闺女的东西必须要买最好的,胆敢伤害她的人,就算是我粉身碎骨也要让他们全部下地狱我才会安心。你这搞艺术的又懂什么了?”
永秀眉毛都没抬,淡淡地回答:“牺牲真大啊。但是义秀看起来宁愿在我这里被管教,也对你的付出不领情。”
马蒂亚斯再次露出咧开大嘴的笑容,和脑门上爆出青筋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哈!这舌头真该被砍下来!得,我放弃了,那就是说不通了是吧。”
“在我这看来,只是再次验证了我的想法而已……和你本来就讲不通道理。”
永秀抬手,中指和拇指探入上衣的口袋,从中缓缓抽出了奇形的武器。
非要形容的话,那应是类似小提琴琴弓的形态,但比起一般琴弓更为纤长,连接上了更加方便抓握的手柄,一面是弦,另一面则是开锋的利刃。
“虽然并没有值得为之这么做的观众,但即使不情愿,报幕也是必要的程序。”
“维纳莫宁(Vinminen)。拉开帷幕。”
“口气真大啊!在我玩高兴之前小心别死了!”
马蒂亚斯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把莱瓦汀双手反握抡到肩后,整个人蹲低了半个身位。
他腰胯发力,紫色大氅的下摆在半空中甩开成一片阴影。
然后他从站着的位置消失了,轰然爆开的气浪宣誓着中指长兄的到来。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但恶兽扑食般压下来的全部体重和那巨剑本身的吨位已经发出了再明确不过的死亡警告。
永秀的双手扣住维纳莫宁的柄尾,琴弓刃横过来挡在头顶。
下一瞬间莱瓦汀就到了,轻薄对厚重,锐利对粗糙。
而这接触的瞬间,白色空间里的空气被压缩出一道环状的冲击,永秀的双脚在地板上往后滑出两道浅痕,膝盖弯曲卸力,但她的肩胛骨已经被压得往下沉。
力量上处于下风,这是在所难免的。
腰间的多面体咔哒响了一下,两个部件转开。
【Violoncello(大提琴)-束缚】
【Timpani(定音鼓)-冲击】
古色古香的大提琴不知什么时候横在了永秀身后不远处,琴弓自动拉过琴弦,长长的低音绷成一条无形的线缠在莱瓦汀的中段把它的下沉趋势拽住。
“……?”马蒂亚斯的眉头挑了起来,正欲再次发力。
定音鼓被无形的鼓槌砸响,一道沉重的低频侧面顶歪了莱瓦汀的下落势头。
永秀的腰转半圈,弓刃从下方反挑九十度,整个人依靠从定音鼓那借来的冲劲,让维纳莫宁绕着莱瓦汀的轴转了一圈,莱瓦汀依旧往下猛砸,但是却歪了,被永秀带着沉到了地板上。
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永秀没有考虑继续压制的想法,反而把维纳莫宁抬了起来。
她右脚踩上莱瓦汀宽厚的剑身,炙热感立刻穿过鞋底传来,她一刻没停,左脚以扭腰带胯的发力直接踢向马蒂亚斯的下颌。
定音鼓再次响了起来。
【Timpani-冲击】
踢击骤然加速。
砰!
马蒂亚斯的脑袋被踢得后仰了一些,明显的风压把他那竖成锅盖头的白发吹得向后飞起又落下。
“怪不得他们说你是工匠……鬼把戏真多啊,看来不会感到无聊了。”
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身上铭刻的刺青愈发耀眼。
巨力要来了。
永秀感觉到了脚下莱瓦汀瞬间掀起的趋势,她没有强行闪避,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后仰身体。
马蒂亚斯抡起了莱瓦汀,踩在上面的永秀朝着斜上方飞出,飞向高耸的穹顶,两件乐器在她飞出去的同时就消失在了原处,腰间的多面体变回原样。
“好吧——!”
“有这种程度的话就撕开第一层包装纸吧!”
莱瓦汀的剑身往地板上重重一砸。巨剑外层的铁皮在这一砸的震动下哗啦一声脱落了大半,体积小了一圈,露出底下燃烧成橙红色的剑刃面。
“哈哈!给我过来!”
地面以马蒂亚斯为中心爆出大片皲裂,仇怨纹身的紫光和燃烧的橙光混合在一起拔地而起,双手持剑再度朝着永秀劈了过来。
永秀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直立着后飞面对燃烧着如同迫击炮一般发射的马蒂亚斯。
“那种名头谁爱要谁要,我是音乐家。”
她换了握法,食指和拇指捏住握柄,手腕带动小臂,用指挥棒的握法抓着维纳莫宁,姿态优雅地举过头顶,然后遥遥指向马蒂亚斯。
【Trumpet(小号)-声波束】
黄铜色的小号出现在永秀身边,铜管自己被吹响,内部的空气震荡酝酿,肉眼可见的一团扭曲的声波爆射而出,在半空中和马蒂亚斯迎面而来的剑刃碰撞。
马蒂亚斯被这束音波从空中砸回地板。
剑和他一起砸进白色地板,地板的材质被这一击碎成大小不等的尖锐块状,以落地点为中心向上扬起。
粉尘和碎块向上腾起在空气里形成一片不透明的灰白色幕墙,阻隔了永秀的视线。
永秀还在斜上方往天花板方向飞行的轨迹上。她没看到马蒂亚斯在哪里,但她听到的东西更多。
呼吸、心跳,整个白色空间里所有正在发生的运动。
一场战斗和一场演出并没有本质区别,不同的声部,不同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