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秀对她以前的小房间其实还挺满意的。
  那是一个十几平米的空间,明黄色的墙壁和天花板,标准的和室,被来自父辈的各种东西填满。唯一的问题就是和盐见夜的房间太像了,睹物思人,在盐见夜那里自然留不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住着有时候不太自在。
  义秀刚搬进去的时候,那个空间对她来说绰绰有余,床都能把整个人滚进去再翻两圈。每天看着永秀在天花板上搞出来的星空投影入睡。
  但现在她十三岁了,在那张床上只要睡姿稍微没收好就会磕到墙壁。衣柜里的东西堆得开始往外溢了。
  永秀踩着梯子,手里拿着一块芯片大小的半透明薄片,在头顶的黑色穹顶上调整着什么。
  这是一个比义秀之前那间至少大出六倍以上的空间,整体被做成了和式庭院的模样,永秀把自己专属区域的空间分了不少给这里。
  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地面,碎石之间铺着深色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种着几丛嫩绿色的竹子,是永秀前两天从外面带回来移植的。竹子高高瘦瘦地立在那里,叶子还带着运输途中被风吹折的痕迹,过几天就会长好。
  靠里面是一间木质的和室,推拉门做成了纸屏风的样式,里面铺了榻榻米,摆了矮桌和被褥。和室的旁边是一块平整的草坪,有一口石头水缸被嵌在草坪的一角,水缸里的水是真的,连着不知道通向哪的循环管路。
  环指走廊的具体构造永秀自己也搞不清楚,可能没人真的清楚。无论如何,能用就好。
  头顶那面巨大的穹顶被涂成了纯黑色。
  永秀打算把整个天花板做成夜空。星星的位置会随着时间推移而移动,能看到银河的走向,月相也会跟着变化。
  她自己不擅长这些电子机械的部分,但手头有从外面带回来的成品模块,装好接通就可以。
  永秀在高得夸张的梯子顶端伸长了手臂把那块薄片嵌进穹顶表面的一个凹槽里,用螺丝刀拧紧了固定卡扣。这是最后几块之一了,整个穹顶的星图模块已经接近铺满。
  做完这些以后还需要调试光源的亮度和色温,确保不会太亮影响睡眠,但也不能太暗看不出星空的效果。她还打算在水缸边种一棵矮松,配上脚灯做成石灯笼的样子。
  这间新区域和蜘蛛巢里其他人的区域一样,是独立的一整块空间,有自己的空气循环、温控和照明系统,从走廊进入需要经过一扇专属的门。
  义秀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庭院,属于自己的天空。
  永秀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心底有什么地方流过暖意。她正在把第二块模块往相邻的凹槽里塞的时候,脚底下的区域另一端传来推门的声音。
  然后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咔啦声,和雪茄的气味。
  “噢。”
  瓦伦希娜叼着雪茄站在碎石路上,金色长发从礼帽两侧垂下来,她仰着脑袋看着高处正在忙活的永秀,做出了一个“你他妈又在搞什么名堂”的表情。
  “喂。”
  永秀没理她。瓦伦希娜跑来找自己要么是心情不好找茬来的,要么是准备拽上她出门溜达,不管是哪种永秀都不想回话。
  “喂!别装聋子!”
  “干什么。”
  “你在搞什么。”
  “给义秀换新房间。”
  “新房间?”瓦伦希娜抬头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看到了竹子、碎石、和室、水缸,以及头顶那片巨大的黑色穹顶,嘴角撇了下来,“……啊?”
  永秀继续拧螺丝,没低头。
  瓦伦希娜在下面原地转了一圈,弯腰看着那几丛竹子,虽然叶子少了点,不过青翠欲滴,品相上佳,底下的土都还是松的;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她抖了点雪茄的烟灰进去,那点脏污沉下去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过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缸底某处。
  “这他妈啥啊。”
  瓦伦希娜猛猛摇头,把雪茄从嘴角拔出来,对着头顶吆喝:
  “你搞这事儿多久了?”
  “三天。”
  “忙三天就为这破事啊?!”
  瓦伦希娜的声音升了一个八度,嘴张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她把雪茄叼回嘴里,双手插腰,歪着脑袋盯着梯子顶上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
  “西八。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的正事比你多多了。”
  “那你搞这些干什么?券券那小崽子又不是不能出门,想看竹子出去看不就行了?”
  “她出去的时间有限。”
  “有限也不至于在走廊里面种竹子吧!”
  “走廊是连接的部分,稳定空间都是我的音乐厅,我说了十几年了你都记不住。”
  “不管是哪,都是闲得发慌!”瓦伦希娜看来是今天打定主意要对永秀评头论足一番,把帽子推到脑门上,挥舞着雪茄对着天花板指指点点,“那上面又是什么?你涂了一整面黑?”
  “你不知道?”永秀感到莫名其妙,低头看着她,道:“你从来没进过义秀房间?”
  “我进去干嘛,我和你一样闲?”
  “你难道不闲?”
  瓦伦希娜大怒,捡起一块石头嗖地丢上去,永秀怕石头砸坏天花板,抬手接住了。
  “我看你那嘴就他妈是欠收拾——”
  瓦伦希娜骂骂咧咧地就准备爬上梯子来找永秀干上一架,永秀拿她没办法,好说歹说把她劝住,然后告诉她这些屏幕是什么。
  “都是显示屏。调好了可以显示星空。”
  “哈?”
  “会动的。根据时间变化。月亮也有。”
  “…………”
  瓦伦希娜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永秀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那个人正在经历一种从头到脚的无语。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
  “一个十三岁的小鬼需要什么会动的星空?她又不是天文学家!”
  “你现在是要怎样?又是音乐又是星星的,我早就说过了吧,我的券券要是变成娘娘腔,老娘第一个片了你!”
  “你念叨几百次了,现在不是对她挺满意的?”
  “满意个屁!被你个臭婊子惯成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了!”
  永秀没搭这话,手里的螺丝刀在凹槽里转了两圈,把最后一块模块固定好了。
  她伸手去够旁边的测试开关,按了一下,头顶的穹顶闪了闪,有几颗光点亮了起来又灭了,显然还需要继续调整线路。
  永秀把测试开关关掉,调整另一边。
  瓦伦希娜见这臭女人又玩无视别人这一套,视线在永秀和她身下的梯子之间转了转,冷笑一声。
  “又他妈装死,吃屎去吧。”
  她把雪茄夹在左手两指之间,走到了梯子旁边。飞起一脚,红色大衣的下摆跟着甩起来。
  踹。
  砰的一声巨响,高耸的铝合金梯子被瓦伦希娜一脚踹飞了,整架梯子旋转着倒向碎石路的另一头,砸在竹丛边上哐当一声响,碎石被溅起来飞了一地。
  瓦伦希娜把雪茄叼回嘴里,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准备看笑话。
  三秒过去了。
  没有人掉下来。
  没有尖叫声,没有砸地声,也没有“你他妈干什么”的怒骂声。
  瓦伦希娜眉头越皱越紧,她后退了两步,仰头看向天花板。
  永秀挂在穹顶上。
  双手紧紧抓着一根横向的固定梁,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身体稳稳地做着引体向上的动作。
  白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面抽了出来,垂着晃了一晃,露出腰侧一截白皙的皮肤。
  她低头看向底下的瓦伦希娜,嘴角微微翘起来,看着下面的眼神像是人在看蚂蚁。
  她和瓦伦希娜斗了六年了,这点酒蒙子的小把戏她还看不出来?中招了那才是笑话。
  “……………………”
  瓦伦希娜的脸一点一点扭曲。
  “王八蛋!你给老娘下来!!”
  永秀又做了一次引体向上,稳稳地把下巴送到了固定梁上方。她连呼吸都没乱,双臂的线条在衬衫布料底下显现出来。然后侧身把脚挂上了横梁,坐在上面。
  “我本来就要下来。梯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