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秀的工作室。
从义秀十岁开始,永秀就同意她进来了,在那个年纪,义秀已经可以不被罐中那些处理过的人体组织吓到而轻松地在里面穿行。
教学时间的照明被调成了冷白色,光线集中在工作台上方,周围的空间沉没在半明半暗中。
工作台上摊开着一块宽大的橡胶布,上面是一个以人类胸腔为原型的半成品部件,骨骼里面被掏空了,在灯光下显得白森森,像是野兽死在野外,血肉全部腐败,只留下了骨骼那副样子。
肋骨的弧度被保留了,但骨质被不同的物质填充进去,变成了混合的材料,中间填充的共鸣腔体像是被几层膜罩着。
永秀站在工作台的左侧,左手持着一把细长的弯头镊,手指点在第四根肋条和第五根之间。
义秀站在她对面,穿着工作台专用的深色围裙,袖口卷到肘部以上,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
“看这里。”
永秀的镊子探进两根肋条之间,轻轻拨动最里面那层半透明的膜,膜面因为振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但义秀的耳朵捕捉到了。
“第一层膜的厚度决定了低频的下限。太薄就会破,太厚就闷掉。你摸摸看。”
义秀的指腹贴上那层膜,轻轻按下去。
“感觉到了吗?它的弹性。”
“嗯。比上次那个软一些。”
“因为这次的原型体脂率更高,膜里掺了油脂层。但油脂会氧化,所以需要在固化之前加入阻氧剂。你记得上次我们用的是什么吗?”
“是那个灰色粉末。”
“对。那个是月长石研磨粉。里面的大部分勾兑物只是颜色相近,不过也有些真的来自月长石。它能减缓有机材料的氧化,但如果比例失调会导致膜面僵硬。还记得多少比例合适吗?”
“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
“嗯。我们这次用的是调配好的成品,如果以后手头没有,只要记住比例和成分就可以尝试用替代品。”
“当然,最好的选择是不让那种情况发生,把量杯拿过来。”
义秀点头,转身去柜子上拿量杯,永秀在她转身的时候用镊子把膜面上已经开始变色的区域剥了下来,扔进旁边的废料盘里。
她已经教了义秀四年的乐器制作。从普通的木质和金属开始,到人体素材,再到都市各处搜集来的特殊材料,最后是所有这些东西的混合与组装。
义秀学得很快。
永秀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学得很快。她口头夸过卡利斯托教得好,卡利斯托难得显得有些得意,至于永秀心里是不是真的那么想,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刚开始教人体部分的时候,永秀花了很长的时间观察义秀的反应。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义秀第一次亲手处理素材了,她双手没有颤抖,也没有哭,对这些事情早已习以为常。
永秀那次带着她做完以后问她有没有不舒服,那时候义秀还会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并且问永秀她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现在永秀大概会得到一句:“妈,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永秀每次都说知道了,不过下次还是会忍不住问。
义秀把量杯递回来,永秀用微量天平称了粉末,交给她倒进研磨钵里,加入固化液搅拌。
“今天的部分到这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固化要等十二个小时。收拾一下回音乐厅吧。”
“好。”
永秀把工具归位,橡胶布的边角折起来盖住半成品,两人走向工作室角落的洗手台。
她站在义秀身后,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下来。义秀把双手伸进水里搓洗,指甲缝里残留的灰色粉末慢慢被冲掉。
永秀从后面伸手环过她的腰,帮义秀解开围裙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帮她把手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搓着没洗干净的地方。
“妈妈,我自己能洗。”义秀撅起嘴,仰头看着背后的永秀,永秀跟没听到一样,弯了弯腰,肩膀往前顶,让被义秀的头发碰到的胸口退开了些。
“妈——听到了吗——”
“别闹。有腐蚀性,要洗干净。”
义秀不满地试图用脑袋往后顶永秀的胸口,晃着往两团丰盈里面挤,永秀由着她,没松开手,还是帮她洗完了,洗完以后拉着她转过来,抓着她的手放到眼皮底下,确认没什么东西残留。
义秀从她的手里挣开,钻过她的腋下去用毛巾擦干手,往通向音乐厅的短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着自己在清洗的永秀。
发现永秀也洗完往外走,义秀才又窜出去。
两人先后离开了工作室,来到音乐厅。
音乐厅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分别,天花板很高,墙壁换成了吸音板和扩音板的交替排列,布局随时能调整,地面铺着深色木板。黑色的三角钢琴旁边多了个立架,上面放着永秀帮义秀做的乐器。
义秀六岁时那幅画着带着彩色圆点的钢琴的画还在那里,一开始它只是混在一堆乐谱和手稿中间,后来旁边的乐谱被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它还在原处。
现在那幅画的地位已经变得很超然了,被仔仔细细放进了透明的相框里钉在墙上,周围的墙壁空了一大片,专门把它凸显了出来,义秀看到这幅小时候画的幼稚的画会撇撇嘴,和永秀抱怨,永秀就当没听见。
今天义秀选了小提琴,架子上的那把小提琴是义秀九岁时得到的,不过不是那年的生日礼物,琴头的涡卷处嵌了一小颗红色玻璃珠。
义秀从立架上取下小提琴,把琴搁在肩上,弓举起来,松了松弓毛的螺丝调整张力。
永秀坐在钢琴前面,翻开琴谱架上的曲谱。
“今天先来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首随想曲。从头到尾,不停。”
义秀点头。
弓落弦响。
A小调,主题简短而锐利,十一个变奏加尾声。
如今已经是数代前折断的翼中,那个在曾经的I巢活跃的传奇音乐家帕格尼尼写这首曲子时,大概也没想到它会变成衡量小提琴手技巧的试金石。
事实上它确实当之无愧,每一个变奏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挤压演奏者的极限。
义秀的开头四小节干净利落,主题旋律从G弦跳到E弦,指法精准,节奏穿梭,连一点多余的泡沫都无法激起地流淌着。
第一变奏进入连续的十六分音符跑动,义秀的左手在指板上快速移动,旋律的溪流轻松地穿越千曲百折的缝隙,挑衅般悦动着。
第三变奏是八度跳跃,最考验音准的段落。义秀的食指和小指同时按弦,大臂带动手肘完成位移,从第一把位跳到第七把位再落回来,没有一处走音。
永秀靠在钢琴上听着,右手的食指在琴盖上无声地跟着节拍敲。
第七变奏,连续的下行琶音。
义秀的弓速开始变快,弓尖在弦上跳跃,每一次接触都只有极短的一瞬间,spiccato的颗粒感很好。
但是永秀的手指停了。
“停。”
义秀的弓在弦上刹住,留下一个短暂的嘎吱声。
“第七变奏最后四小节重来。”
义秀没问为什么,抬弓,从那四小节的开头重新拉。
一模一样。干净、准确、漂亮。
“再停。”
永秀站起来,走到义秀面前。
“你知道这四小节帕格尼尼在写什么吗?”
义秀想了想:“下行琶音,从高把位回到低把位……情绪上应该是从激烈回落到平静?”
“你是在描述乐理。我问的不是这个。”
永秀拿起自己的小提琴,把它架在肩上。
“听。”
同样的四小节。同样的音高,同样的弓法,同样的速度。
但是从永秀的琴里流出来的声音不一样。
那四小节里面有一种下坠感。像是一个人从高处往下落,中间抓住了什么,手又滑开了,继续往下落。每一个音都是一次短暂的抓握,和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松脱。
永秀停手。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的技术没有问题。但是你在依样画葫芦。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