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之巷的午后时分总是笼罩在一种不属于都市的奢侈的慵懒中,那些嵌在街道两旁砖墙上的留声机喇叭嘶嘶啦啦地放着爵士乐,听久了以后形成一种让人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三个人走在铺着石板的街边。
永秀把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透明的杯子握在手里,盖子没拧紧,冒着奶茶的热气。
瓦伦希娜走在右边,红色大衣的下摆随步伐甩动,礼帽压得很低,雪茄叼在嘴角,烟雾从帽檐底下飘出来。
义秀走在中间。
十三岁的义秀比六年前高了一大截,已经到了永秀的胸口。
发型没有变,只是去掉了那两只红色蝴蝶结发卡,额前的整齐刘海下面,酒红色的丹凤眼比小时候狭长了些。
红色连帽卫衣套着黑色高领打底衫,下面是黑色紧身长裤和白色休闲鞋,帽兜里塞着耳机线,双手插在卫衣的前兜里。
走路的步伐已经不是六年前蹦蹦跳跳的样子了,也不再紧紧牵着父辈的手,但是偶尔她还是会被在都市中长大的人看来并不新奇的东西吸引目光,头转过去看几秒,然后又收回来。
义秀从那所环指附属的六年制艺术学院顺利毕了业。成绩顶尖,她真的很有天赋。后两年她都已经有些厌倦了,但还是一直念到了结束。
六年前把义秀送进那所学校的时候,永秀满脑子都是“这孩子能不能适应”。等到义秀真的适应了,而且适应到觉得“无聊”的程度,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环指的学校不再适合义秀,有些对蜘蛛巢计划感兴趣的派系一直在削尖脑袋往学院里面钻,这所算不上顶尖的学院短短几年换了好几个讲解员讲师,还有大师偶尔会来客座宣讲。
卡利斯托倒是觉得这不算坏事,永秀则早早下定决心不让义秀继续在环指接受教育。
她还做过一些别的努力。
她几年前争取到了瓦伦希娜的中立,在卡利斯托的疑惑中说服他松口,然后去找里恩交涉,想让义秀换到巢里面的学校去,那所学校是萝卜坑类型的,进去的学生几乎没有学业压力,是永秀能找到的最接近于“青春”生活的地方。
她正向里恩讲述自己搜肠刮肚地想到的说得过去的理由,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哔哔*
里恩看过传呼机以后,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永秀在那金色的眼眸中只能看到淡漠。
永秀感觉恶心,想吐,想骂,想要大发雷霆,想要抢过那狗屁传呼机扔到地上踩碎。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拉勾快了吧。”瓦伦希娜忽然开口,不知道问谁。
“快了,我和你一样不知道具体还有多久。”永秀喝了一口奶茶。
“今年蜘蛛巢来了几个外教?”
“四个。两个拇指的,一个中指的,一个环指的。听说过段时间会有大师来。”
“妈的。”瓦伦希娜咬着雪茄骂了一声,“拇指来的是谁?”
“不认识。你想看看?”
“看个屁。一群杂碎。”
“哦。”
瓦伦希娜对着永秀那个“哦”有一肚子不爽,但是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抽了口雪茄,把脸别到一边去看路边的店面招牌,被她视线扫过的路人很机灵地低头不和她对视。
六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瓦伦希娜现在出蜘蛛巢的频率变高了。倒不是因为跟永秀关系变得多好,至少她本人坚持如此。
只是拉勾日期将近,蜘蛛巢里陆陆续续出现了来自五指的外教。她们这些人不是脱离五指就是被冷遇,唯一例外的里恩也不能指望他回答,具体事务一概不知,连外教什么来头都要专门打听。
瓦伦希娜自然不想和那些拇指来的人打交道。她又不可能跟他们装作没见过面,光是看到以前阶级低于她的人在她面前晃悠就会让她怒不可遏。
以前她宁愿窝在自己区域里面不出门,虽然跟永秀要了最多通往外界的走廊出口连接着,但是却哪里都去不了。
待得越久心情越差,心情越差打义秀越狠。
本来就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生日蛋糕那次事件以后,瓦伦希娜忽然发现了新目标。
因为有永秀的介入,瓦伦希娜体罚义秀的次数显著下降,有时候瓦伦希娜烦得要死就干脆反手和拦着她的永秀打架。
后来事情演变成瓦伦希娜一不爽就去找永秀寻衅滋事,或是永秀发现义秀受伤,不顾阻拦气势汹汹地去找瓦伦希娜算账。
打完架,瓦伦希娜没心思也没力气打义秀了,每次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里恩一开始还说两句,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放弃了。
瓦伦希娜感觉有点后悔,但又觉得不坏。
后悔是因为,要是当年不招惹永秀,两人说不定还是那种互看不顺眼但互不干涉的状态,现在也就没人来烦她了。
不坏是因为,永秀这个沙包打着比义秀顺手,能出口恶气,打义秀还要顾虑到她是自己的券券得打轻点,打完也不是哭就是不吱声,气不但没消,有时候反而更糟心了。
她也懒得想,毕竟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发现义秀学得还是很好也很快的,她终于能够对这张黄金票卷某日带着她逃离这里抱有期待了。
况且,现在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出门。
小半个音之巷某种意义上算是永秀的势力范围。永秀有不少学生在这扎根,附近的收尾人和协会都卖她面子,Zwei协会下辖的事务所干脆权当这片地区不存在。
因此永秀跟附近打过招呼以后,瓦伦希娜穿着那身拇指的红色大衣在街上大摇大摆也没所谓。
“妈妈,今天我们不去工坊吗?”
义秀摸了一下卫衣前兜,从那个小兜里面掏出来一整盒比那个兜大得多的龙须糖,让人想起永秀放维纳莫宁的衣兜。她把一大块龙须糖拿出来,又把盒子放回去。
“安娜他们在做委托,工坊里没人。”
“唔……”义秀嚼着糖的腮帮子鼓了鼓,“她们委托多了好多……以前我去的时候总能碰到。”
“雷诺升了二阶,接的委托等级高了。安娜她们会去帮忙。”
“那劳伦斯叔叔也要跟着出去打吗?”
“劳伦斯也是他们的一员。”
“可是劳伦斯叔叔……他不太擅长那些吧……”
“他会找到自己的位置的。”永秀回答着,喝了口奶茶。
义秀看着她手里那杯塞满了各种东西的暗紫色液体,眨巴着眼睛又说:“妈妈,你的奶茶今天放了什么?”
“椰果,芋泥,红豆,珍珠,布丁。”
瓦伦希娜嫌恶地看着她手里的杯子:“看着就恶心,这玩意儿你喝得下去?”
“比伏特加健康。”
“我可去你妈的吧!”
瓦伦希娜一肘就顶了过来,永秀闪身躲开,两人给了对方几拳以后才撒手继续走。
义秀在两个大人身后不远处嚼着糖,等打完以后淡定地继续跟着走。
过去六年里瓦伦希娜和永秀打了数不清多少次架。义秀最开始很害怕,但天天打日日掐,再怎么样也脱敏了,后来甚至演变成里恩发现两人打架就会趁机把义秀带去自己的区域给她读绘本。
三人拐了个弯,街道到了尽头变成一个被低矮围栏隔开的宽阔广场,广场上方的建筑群之间偶尔能看到人影在高处快速移动。
然后一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
砰!
人体砸在路面上的声音,骨骼碎裂的闷响。
铺成片的鹅卵石在那个人形坑的位置向外辐射出裂纹,有几块碎石甚至飞溅到了瓦伦希娜的皮鞋旁边。
一具不知是男是女的,穿着破旧大衣的身体面朝下摔在距离她们三人不到四米的位置,姿势已经不像是人能够摆出来的形状了。
“对不起——!”
安娜对着这边吆喝着,她满头是汗,一只手还握着她那把和永秀同款的琴弓型武器,朝着下面挥了挥手做出抱歉的手势。
“老师!不好意思!漏了一个!”
瓦伦希娜叼着雪茄,头都没抬,只是把落到皮鞋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