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工坊已经打烊了,安娜和米罗把乐器都收进了后面的仓库,雷诺锁好了正门,我一个人坐在三楼的房间里,窗户开着半扇,能听到音之巷入夜以后那些酒馆传出来的琴声。每到这个时候就想起年轻时干的蠢事,怪不好意思的。
桌上放着你上次寄来的那罐腌梅子,我今天又吃了两颗,还剩大半罐,你放心,我有在省着吃。
小樱最近怎么样?上次你说她数学考了满分,我高兴了一整天,跟安娜她们炫耀了好几遍,安娜说下次带糖过来给小樱吃,米罗说要送她一只他做的小木鸟,我替小樱先谢过他们了。你要是觉得收了不好就跟我说,我回头还回去就是。
你信里说的那些话我都看了。
K巢里面税务局在招文员的事情我了解过了,你说的对,那份工作稳定,离家近,巢里面的治安也有保障,小樱放学了还能直接来接她。我都知道。
但是我还没想好。
真的还没想好。
唉,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每次看到我写“还没想好”就要叹气,我能想到你现在的表情。
可我没办法,我还是没办法直接跟你说“我去,我明天就去报名”。我写了好几遍开头,每次写到“我决定”三个字后面就接不下去了。
工坊的事情我跟你说一些吧,省得你觉得我在这边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干。
老师偶尔会带义秀过来。
你可能不知道义秀是谁,就是老师现在在带的那个小孩,比小樱大一点点,今年刚满七岁。齐刘海波波头,眼睛是酒红色的,好看得不行,笑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安娜第一次见她就说这是全都市最可爱的小朋友,米罗立刻表示不服说小樱更可爱,然后被安娜敲了脑袋。
工坊的人都很喜欢她。安娜会给她泡可可,米罗会用边角料给她做小玩具,雷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义秀来他都守在旁边,是怕其他人照顾不好孩子吧。
我没什么特别能给她的,就是她过来的时候我会弹琴给她听,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晃脚,有时候会跟着哼。
老师最近显得心事重重。
她不说,我们也不问。但是有些东西看得出来。她来工坊的频率变少了,也从来不告诉我们她现在在做什么。
和安娜聊天的时候会有那种忽然走神然后回过来的瞬间,那是老师啊,什么事情能让她这么恍惚呢。
好几次我看到她盯着义秀的后脑勺发愣,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啊,对了,有件事情必须跟你说,不过你别太担心。
有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偶尔会来工坊附近找老师。
拇指的人。
你知道我在环指待了那么多年,拇指的规矩我还是懂的。虽然她没戴徽章,但是她每次来我们几个人都乖乖站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她问话才答,不问就闭嘴。
幸好她从来不进工坊,只是站在门外面等老师出来,两个人聊完她就走,有时候没耐心了也可能直接走。义秀好像有点怕她,但是老师在旁边的时候又敢亲近她。
她看我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还挺满意的。
老师说其他人不会过来,让我们放心。我多少有点怕,连好奇问一句其他同事都是什么来头都不敢,米罗倒是问了,但是老师一反常态地警告了他。
哈哈,我年纪大了,没年轻时的胆气了,这一个拇指就够我吓破胆了,不过老师觉得我们害怕她(老师叫她时用的称呼我不敢在信上写),她反而高兴,我们才更不会有事。
说起来,老师和那个红衣服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一直是互相呛声的样子,但是看多了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剑拔弩张。
当然,一开始很吓人,我们都在想如果打起来把工坊毁了要怎么重修了,后来发现像是其实就像是互相哈气的猫,不真打那种。
不对,听说也会真打。算了,总之就是那样。
安娜和米罗最近在排一首新曲子,两个人搭档排练的时候默契越来越好了,安娜说她们的目标是在下一次巷里的公演上拿到最好的评价。米罗虽然紧张得不行,但是每天都练到很晚才走。他们两个都是真心热爱这件事的人,我看着他们有时候会觉得羡慕。
雷诺已经基本不碰乐器了。他在攒钱,工坊附近唯一一家花店你记得吧,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们路过的那家,她们家的养女出来送了我们一盆薰衣草。那家花店的老板娘就是当初雷诺进协奏派的原因,现在她脱离了环指自己开店,雷诺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去跟她求婚。
他现在的收入主要靠收尾人的委托,战斗型的,听说是事业上升期,但他说再有大概几年就差不多不干了。
我替他高兴。真的。
至于我自己。
你知道的,我在工坊里能帮的忙越来越少了。以前还能帮点杂活,给安娜校音,帮米罗打磨零件的毛边之类的,现在连这些事情她们都不太需要我了。
安娜的耳朵比我准,米罗的手比我稳。我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角落里弹琴,弹给自己听,偶尔义秀来了弹给她听。
老师从来没说过让我走。她给工坊的资助从来没少过我那一份。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在这里已经不是因为这里需要我了。
你在信里问我,如果音乐真的走不下去,是不是可以考虑回来。
我想回来。我想你和小樱。
但是我一想到要把钢琴盖上,再也不掀开,然后坐到K巢税务局的格子间里面去对着表格过完剩下的日子,我的手就开始发抖。不是害怕那份工作,是害怕关上琴盖以后我就再也不会打开它了。
我知道我没天赋。这件事情我十几年前就知道了。老师当年跟我们四个讲那个故事的时候,雷诺回去想了一晚上就决定转行了,安娜留下来了,米罗想了一天也留下来了。我回家想了两天,最后告诉自己我只弹琴就好。
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只能弹琴。只弹琴。
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坚持就够了,觉得总有一天会到达什么地方。三十岁的时候觉得没关系,慢一点也无所谓。四十岁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而安娜已经走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但是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如果把这个也放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和小樱当然是我的一切,但那是不同的东西。
人活着总要有一件事情是自己的,是只属于自己的那种,是早上醒来的理由里面除了家人以外的那一个。
我的那个东西就是钢琴。哪怕我弹得不好,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花钱来听我弹,而且安娜她们已经不需要我在旁边帮忙了。
我害怕没有它的自己。
最近有时候我会在练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琴键发很久的愣。感觉只是一小会儿。然后回过神来发现过了一个小时。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正常的事情。
可能只是累了吧。
昨天我在琴上弹了一整天,但是晚上想回忆自己弹了什么的时候,一个音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觉得或许应该弹得更多一点。如果弹得更多一点的话,或许就能想起来了。弹得更多一点就好了。只要不停下来就好了。
嗯。
下次休息的时候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给小樱带了一只米罗做的木头小鸟,翅膀可以动的那种,她应该会喜欢。
替我亲亲小樱的额头。
想你。
劳伦斯
八月二十七日 夜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