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秀没有告诉其他父辈今天要带义秀出去。
这件事严格来说没必要瞒着谁,但永秀带义秀出门玩这种事如果每次都特意说,反而显得刻意。
马蒂亚斯也时不时把义秀拐出去买东西,卡利斯托偶尔会带义秀去他觉得不错的画廊,盐见夜不提也罢,瓦伦希娜……算了,瓦伦希娜那次只是顺路。
永秀想过,理论上来说如果指令要求的话,里恩肯定也会把义秀带出门,但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指令出现。
最近指令似乎热衷于让里恩在蜘蛛巢内无规律地四处游荡,那种指令似乎是“致 里恩:漫步于蜿蜒曲折之回廊X小时”。
永秀没去深究。
总之,如果真要把出门这件事上纲上线,那反而不太好。所以心照不宣就够了。
义秀把猴儿抱在怀里,小土狗已经被她这段时间喂得胖了一圈,精神好了很多,见到永秀还会摇尾巴。
永秀真的不太喜欢狗,但是义秀喜欢,所以永秀只能说是允许它的存在。
“猴儿放回去。”
“妈妈……”
“我说了,不能带它到处跑。”
义秀撅起嘴,但还是老老实实把猴儿抱回了自己新房间的和室里,给它倒了水和吃的,摸了摸它的脑袋才出来。猴儿趴在榻榻米上,无辜地看着她离开。
走廊的出口在H巢后巷的某条窄道里开着,永秀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旧木头的淡淡气息和油烟味组成了这片后巷的夜风。
义秀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手插在前兜里。
H巢后巷的夜晚是青色的,这光来自于街道两端的霓虹和高空中那遮蔽天空的巨型穹顶。
建筑群层层叠叠像堆满了积木的架子,木质的廊桥和钢筋混凝土的高架在头顶交错,纸灯笼和霓虹招牌各式招展,有些店铺的门帘还保留着绣花布的样式,旁边就是广告牌在播放着什么丸药的宣传。
然后永秀停住了脚步。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机械沉闷的隆隆声,从四面八方的地基深处传上来,巨大的建筑内部的结构开始运动,齿轮啮合转动。
“今天是再积日啊。”
永秀摇了摇头,来得不巧。
义秀从她身侧探出头往前看,街道尽头,一栋五层高的居民楼正在缓缓向左移动,楼体表面的窗户里还亮着灯,有人正往外面探头张望,立刻就被拽了回去,远远可以听见似乎是“头不要啦?!”的骂声。
更远处,几栋更高的建筑也在移动,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上升,有的往下沉,有的像俄罗斯方块一样被什么东西推着嵌进另一个位置。
整个鸿园的结构正在重组。
“妈妈,这个是什么?”
“鸿园的再积日。”永秀牵住了义秀的手,丝质手套的触感干燥而温暖,“每隔一段时间,建筑的位置会根据住户的劳动价值和资产重新分配。赚得多的人往上走,赚得少的往下走。”
“那要是赚不到钱呢?”
“就会从家里被赶出去。”
“那他们要怎么……”
义秀还想再问,永秀摇摇头,拉着她开始往前走:“先别问了,跟紧我。”
永秀闭上了眼睛。
青蓝色的发尾在夜风里晃了晃,她侧过头,侧耳倾听。
周围全是隆隆的建筑移动声,远处有人在尖叫,金属摩擦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永秀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匀称。义秀被她牵着,脚步也跟上了永秀的节奏。
前方的路面早已经裂开了,两端之间是黑洞洞的深渊,永秀的脚在缝隙边上停了片刻,然后一栋正在水平移动的低矮平房从右侧滑过来,屋顶还用晾衣绳挂着晾晒的衣服,这建筑刚好填满了那道缝的空缺。
永秀踩了上去,带着义秀从这栋移动中的平房屋顶走过,平房继续往左滑,她们在它滑到下一个空隙之前已经跨到了对面稳固的街道上。
义秀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平房还在继续移动,距离她们刚才落脚的位置已经隔了二十多米。
“好厉害……”
永秀没睁眼。
接下来的路变得更复杂。
正在上升的居民楼挡住了前方的去路,永秀没有停,她牵着义秀拐向另一条道路,有一台正被起重装置吊着移动的集装箱式吊厢从旁边经过,对着她们这一侧的门没有关紧,永秀的步子稍微加快,在吊厢经过的一刹那跳了上去,义秀也被她拉上来。
吊厢在空中晃了晃,往斜上方抬升,带着她们往上升了几十米的高度。
永秀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时机双手托着义秀的腋下把她举起来,轻轻一跃,跳到了旁边刚刚停止移动的建筑的楼顶上。
义秀被放下来以后睁大眼睛看着永秀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义秀一点都不怕周围那些钢筋混凝土来来回回地辗轧,想要伸手去摸她的眼睛,被永秀歪头躲开了。
“别闹。”
“妈妈,你真的闭着眼吗?”
“嗯。”
“我都不知道妈妈闭着眼睛还能看到东西……”
义秀鼓起腮帮子,永秀微笑着轻轻戳了下她的脸:“我看不到,我是听到的。而且义秀现在知道了。”
“听到的?”
"所有东西移动的声音都不一样。齿轮的大小、液压的频率、建筑的重量、移动的速度。听得到方向,也听得到距离。"
义秀还是鼓着腮帮子,似乎不太高兴自己一直不知道永秀有这样的本领,她摆着生气的样子,等着永秀来哄她。
不过看着周围建筑变幻的奇观,新奇感让她很快就放弃了摆出发小脾气的态度。
义秀扒着外廊的栏杆往下看,底下的街道已经变了模样,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缓慢下沉的区域,有几个人影在那片区域里拼命奔跑,试图在地面消失之前跑到安全的地方。
“那边有人在跑……”
永秀的手收紧了一点,牵着义秀转了个方向。
“不看那边。走这边。”
义秀被她拉着换了路线。她隐约听到了从刚才那个方向传来的尖叫声,然后是什么重物落下去碰撞的闷响。
接下来那里什么都听不见了,被四周建筑移动的轰鸣声掩盖得干干净净。义秀回头看了眼那个方向,抿了抿嘴。
她已经知道很多事了,但是永秀还是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待。
永秀走得不快不慢,始终是散步的速度,白色衬衫在夜风里鼓起来又贴回去。
义秀有时候会被移动的景观吸引了注意力忘记跟上——比如一整栋茶楼正在向她们靠近,茶楼二楼的包厢里有人正淡定地喝茶——然后永秀就会不动声色地把她拉回正确的位置。
“不要东张西望。”
“妈妈,那个茶楼里面的人还在喝茶。不会洒吗?”
“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习惯了吧。难道义秀会在蜘蛛巢里迷路吗?。”
“哦……”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永秀的脚踩上了一道门槛。木质的,表面刷着朱红色的漆,门槛两侧立着两盏还在亮着的六角宫灯。
她睁开了眼睛。
“到了。”
面前是一栋三层高的木质建筑,门面宽阔,飞檐翘角,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锦声班”三个烫金大字,门口还挂着好几串红色绸带做的流苏,整栋建筑正在随着再积日一同移动,流苏在移动中摇来摆去。
永秀刚在门口站定,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哎呀呀呀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从里面飘出来,门开了半扇,一张笑得弯弯的狐狸脸探了出来。
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件绣着金线凤凰纹样的黑色旗袍,外面披了件同样是黑底金边的薄纱外套,脚下踩着高跟的绣花鞋。眉眼细长,唇角上翘,嘴唇涂得很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锦声班班主,元梅。
“永秀姐姐~可算来了!咱家都以为你今天要放鸽子了呢——再积日诶!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元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