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包厢是锦声班最好的位置,紫檀木的栏杆上雕着缠枝牡丹,往下看整个舞台尽收眼底,两侧的帘幕用暗红色锦缎做成,拉上以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把台上尽收眼底。
永秀上楼之前把雷诺叫醒了。
“雷诺。”
雷诺原本就没睡着,眼睛一睁,看着永秀的表情,直起身来。永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雷诺皱了下眉头,点了点头,提起靠在柱子上的电吉他:“明白。”
他从后门出去了。
有个小戏子过来带路,永秀牵着义秀上了二楼,在包厢里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热茶壶里冒着白气。
小戏子带完路就匆匆走了,义秀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安娜她们三个人刚忙完,坐在了一楼右侧靠墙的位置上,安娜在跟米罗说着什么,米罗捂着脸像是犯了什么低级错误,劳伦斯端着茶杯在旁边。
锣鼓点由疏转密,报幕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堂下的观众都安静了。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
今日的折子叫做《金楼记》。
开场是一折引子。一个穿灰布衣的旦角上场,妆面素净,只在眼尾描了一笔朱砂,轻启口唇:
“奴家浮萍女,水上无根人——”
唱的是一个从巢中流落到后巷的女子。
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名,有的只是一副好嗓子和一身从小跟着野班子学来的功夫。
她流落在后巷最底层的位置,每天只能在深宵前赶紧躲进住处,白天在街头卖唱糊口。
“风来我便摇,雨来我便折。无人识得真面目,台上风光台下血——”
旦角的嗓子确实好,音色清亮而不尖锐,咬字利落,尾腔处的颤音像是丝线抽出来一般绵密。
义秀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
第二折,浮萍女在后巷遇到了一个落魄的老琴师,老琴师看中了她的天赋,教她真正的唱腔和身段。浮萍女学得很快,很快就从街头卖唱变成了小戏班的台柱子。
一折一折地往下演。
浮萍女的戏班越来越大,她从小角成了当家花旦,从当家花旦变成了班主。
但是到了第五折的时候,永秀注意到了唱词的变化。
“——世人皆道咱家好,不知咱家夜里哭。台上千般妩媚色,台下万种辛酸骨。”
浮萍女坐在空荡荡的戏台上,身后的背景从繁华的街景变成了冷清的后巷。
她唱的是自己虽然有了本事,却没有门路。
没有人看得起戏子,巢里的人不会专程来后巷看一个野班子的戏,后巷的人虽然爱看,但他们出不起大钱。
“十年磨一剑,无人肯回看。满腔锦绣意,付与野风餐——”
第六折。
浮萍女开始动歪心思了。
经人指点,她发现鸿园的再积日有漏洞,有人通过伪造劳动记录和虚报资产把别人的房间据为己有,而那些被抢走房间的人投诉无门,因为无论是哪家翼公司对后巷的事务都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浮萍女学了那些人的手法,开始坑害周围的邻居。
她嘴上说着“咱家只是借一借”,背地里干的事情是让一户又一户人家从鸿园里跌落出去。
她犹豫过,不过很快抛去了。
“你道我心狠?我心本不狠。是这鸿园的天,从不怜惜无名人——”
舞台上的灯光从暖色调转成了冷白色。
浮萍女穿上了华丽的戏服,站在越来越大的戏班里,周围是越来越多的人对她鞠躬行礼。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和开场时那个灰布衣的卖唱女已经判若两人。
义秀看着这一幕,不太确定是不是和自己刚才见到的那个笑眯眯的阿姨有什么关系。
敲门声响起,雷诺开门探出头,脸色不大好看,永秀走过去听他耳语了几句,点了点头。
“老师,我们现在走吗?”雷诺皱着眉头,显然是不想继续在这待着了。
永秀摇摇头,道:“不必,已经接受委托了。职责所在,看完吧。”
“是。”
雷诺退了出去,永秀转头,看向窗外的戏台,一时无语。
她和元梅认识有许多年了,一直是点头之交,永秀见过她最落魄的时候,连块招牌都买不起,但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嗓子里有股劲。
那年永秀还在环指,最初见到她时,永秀本想把她做成乐器,但当时已经是她制作出卡诺内以后了。
所以元梅怀着梦想的姿态让她放弃了,永秀觉得这个人本人比一件乐器有意思得多。
如果元梅早些年开口来求永秀,她或许会帮上一把,也可能不会。
就像她们对彼此的认知那样。
点头之交。
该感慨何必当初吗?理解她走投无路吗?
都没有。永秀没什么感想,元梅的本事毋庸置疑,只可惜这女人做不到一辈子光唱戏不下台。
她已经听到了远处若有若无的声音,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坐了回去,把义秀的椅子拉到自己身前。
“妈妈?”义秀不解地看着她。
“来,坐这里,待会有些事情会发生。”
永秀拉着义秀,义秀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乖乖地被拉进了永秀怀里,坐在她的腿上。
“妈妈,会重吗?”
“不会的,义秀很轻。”
义秀的背贴着永秀的胸口,被一只手臂环着,能感觉到永秀的心跳,和平时没有区别,呼吸也依然是稳的。
第七折。
一切到达了顶点。
浮萍女的戏班终于被巢里的有钱人注意到了。他们开始来看戏,开始给大把大把的钱,浮萍女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但是她坑害过的那些人没有忘记,他们有些还活着,并且要让她付出代价。
台上的锣鼓骤然变急,一群穿黑衣的人影从舞台两侧涌出来,手持刀剑,将浮萍女团团围住。
浮萍女站在舞台中央,华服被扯落,露出底下那件最初的灰布衣。
她张口要唱最后一段。
“金楼千尺终成土,繁花满树——”
灯灭了。
所有灯,包括二楼包厢里的壁灯,走廊的六角宫灯,台下桌上的烛火,一瞬间全部熄灭。
观众席传来惊呼声和椅子倒地的响声。
“怎么回事——”
“停电了?”
“不对——!”
尖叫。尖叫还没有完全发出就被勒在了喉咙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舞台上方的空间,黑色绳索从建筑外侧的某个角度射入,精准地套住了一个正在台上的演员的脖颈。
绳索收紧,那人被拽离了地面,双脚在空中踢蹬着。
第二根。第三根。
从建筑的不同窗口和缝隙中射进来的黑色绳索,像是活的蛇一样穿过黑暗,寻找着目标。
有人被套住了腰,有人被缠住了手臂,绳索收紧的速度极快,骨头折断的声音在黑暗中清脆地响起。
义秀抓着永秀的袖子转过头,永秀已有提醒,她也不是一般的小孩,眼下自然不显得慌乱:“妈妈,他们……”
“义秀,没被吓到吧。”
“没有……妈妈,他们是找那个阿姨——”
永秀的手指按在义秀的嘴唇上,在微弱的光线中,义秀看到她轻轻摇了摇头。
“义秀。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和我们无关。”
包厢的帘幕还拉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一楼大厅的混乱。
那些袭击者从建筑外面的窗户破入,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裹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手里握着长绳和短绳,绳索的末端绑着金属钩。
他们没有往观众席去,目标很明确——戏班的人。
舞台上的演员们没有坐以待毙,锦声班这一行虽然是表演艺术,但武行从不在少数,没几个真的是软柿子。
有人从袖口里抽出了类似暗器的兵器,有人赤手接住了缠上来的绳索用力一扯把对面的人拽了进来。
楼下,混乱之中一道刺耳的电吉他和弦炸开。
雷诺身为被雇来的保安,这是他的职责范围。冲击波把两个正从窗户翻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