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秀安静了。她偏过头,从永秀手臂的缝隙里往下看。
雷诺把吉他扫弦的频率放慢了。
他的出手带着明显的保留。每次都能把人从窗户弹出去,但有些袭击者明明已经被冲击波掀翻了又爬起来从另一个方向绕进来,雷诺只是继续把它们弹出去。
不想拦得太死,没有必要。
一段十几分钟的混战之后,袭击者撤了。
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从窗户翻进来的路线原路返回,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建筑外面移动中的鸿园结构里面。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不成样子了。
桌椅碎了一地,茶壶瓷片踩得到处都是。舞台上的幕布被绳索扯烂了半边,垂在地上像一块巨大的抹布。
有三个戏班的人倒在地上不动了。一个被绳索绞住了喉咙,已经不呼吸了。另外两个身上有钩爪撕裂的伤口,在流血,但是看得出来还活着。
其余的演员们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几个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
永秀牵着义秀走下来,安娜几人毫发无伤,米罗看着垂头丧气的,安娜拍了下他的脑袋:“哭丧个脸干什么呢,让师妹看笑话!”
“唉,因为这回就属我最累。他们那些道具一个比一个难修,结果还没捞到好处,我亏大了!”
义秀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要笑一下,不过没能完全笑出来。
雷诺和劳伦斯各自用胳膊肘顶了他们一下,安娜和米罗很一致地挠着后脑勺,适时闭嘴。
元梅从后台出来了。
她的旗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金线的凤凰纹样断成了两截。头发散了一半,额前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方才混乱中磕到了什么。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刚才袭击发生的时候她被自己的武行班底护到了后台深处,没有受伤,但是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元梅的视线扫过一楼大厅里的惨状,扫过那些受伤的、死去的戏班成员,扫过翻倒的桌椅和染了血的地板。
然后她看到了永秀。
永秀牵着义秀站在楼梯旁边,白色衬衫上一尘不染,连头发都没有乱。
“永秀姐姐——”
元梅的声音变了。刚才那种拖着长腔的撒娇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嘶哑。
“永秀姐姐,帮帮我。”
永秀没有说话。
元梅走过来,绣花鞋踩在碎玻璃上面咔嚓咔嚓地响,她走到永秀面前三步的距离,站住了。
“我知道你有本事。你一出手那些人根本跑不掉,那帮混蛋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戏楼挺不过这个再积日了……”
“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只要姐姐你帮我把那些人——”
“元梅。”永秀的声音很轻。
元梅的嘴闭上了,瞳孔收缩。她从永秀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但是她不愿意接受。
“姐姐?”
“我帮不了你。”
元梅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不不……”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不不不不不——”
咚。
她的额头磕在了地板上。
“永秀姐姐……求你了。”
永秀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元梅,义秀的手在她掌心里握紧了一点。
元梅又磕了一下。额头撞在硬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
第三下的时候额头破了。
血从额头上的裂口往下淌,沿着鼻梁流到嘴角,她没有擦,抬起头来看着永秀,那张曾经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脸现在只剩下了苍白和血迹。
“我只需要姐姐帮我拦住他们……只要拦住,只要再给我一次再积日的时间……我就能把房间拿回来,我能重新来过——”
“元梅,起来。”
“姐姐!”
“我说了。帮不了你。”
永秀的声音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元梅的眼睛变了。
她的瞳孔在逐渐放大,嘴唇开始发抖,从跪着的姿势一点点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你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永秀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还——你还在这看我的戏?!”
“你还带你的女儿来?!你还把她带来看我的笑话?!”
元梅的手猛地伸出来,朝着永秀的衣领抓过去。
咔。
雷诺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元梅的手腕,像是铁钳一样收紧了。骨头被挤压的咔咔声传出来,元梅的脸扭曲了一瞬。
雷诺的表情很冷。
“你敢碰老师一下试试。”
元梅的手腕被他捏着,整条手臂在发抖,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又用力挣了一下,雷诺纹丝不动。
“放开……你放开我——!”
雷诺看向永秀。永秀点了点头。
他松了手。
元梅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踩在自己散落的裙摆上,跌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永秀。血从额头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她没有眨,就那么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永秀的脸。
“……我有什么错啊。”
元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有什么错呢……永秀姐姐。”
永秀没有回答。
“我只是想让人来看我的戏。”元梅的手撑在地板上,指甲扣进了木缝里,“我唱了二十年,二十年没人看得起我。巢里的人骂我戏子下九流,后巷的人爱听但出不起钱……”
“他们说——你要想出头,就得先有个像样的地方。那样才会有像样的人来看,有那些人承认,才算是个像样的角儿……”
“我知道这很荒谬啊,但是所有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我不过是做了谁都会做的事情。”
“换了谁在我的位置上,谁不会去做?!”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得像是戏腔里面拔高的那一声,但是没有了舞台上的美感,只剩下了粗糙的歇斯底里。
“那些被我坑了的人,他们要是有本事坑我,他们也会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么转的!弱的掉下去强的爬上来!我不过是学了他们的路子!”
没有人回答她。
安娜和米罗站在远处看着,安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劳伦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永秀拉着义秀转过了身。
“走了。”
义秀被拉着往门口走,她回头看了一眼。
元梅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头垂下去,肩膀在抖。血从额头一直滴到了地板上,在冷白色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暗。
义秀觉得她好可怜。
即使她知道这个阿姨做了坏事,即使她讨厌她刚才说话时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但是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没有一个人愿意拉她一把的样子,还是觉得好可怜。
“妈妈。”
永秀没有停步。
“妈妈……她会死吗?”
永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义秀的脸。
十三岁的少女的眉头皱着,嘴巴抿成了一条线,酒红色的眼睛里面有困惑,有不忍,但是没有那种想要冲回去的冲动。
她既因为义秀还保留着同情心而高兴,又知道这都市里还有数不清的她迟早要面对的事实。
她想让义秀知道这些事情。
但她也不想让义秀变成一个对此习以为常的人。
这两件事情能不能同时做到,永秀不知道。
永秀牵着义秀走出了锦声班的正门,门槛两侧的六角宫灯已经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
安娜几人跟在后面走出来。
“老师,得劳烦您带路了。”安娜揉着自己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正在发出隆隆声响的建筑,“……唉。”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了。
锦声班的建筑发出了沉重的机械运转声,机械啮合转动,地基松动。再积日的重组程序开始执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