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面具男抱着手臂站在三人旁边,通体漆黑的面具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古怪的戏谑,像是在别人家客厅里看到什么让主人家很尴尬的事。
雷诺不在这里,他的实力比其他人都强,这段时间的交火中他是为数不多在不断证明自己作用,而非只是勉强存活的人。
因此他大部分时候不会被安排日常交火的常规任务。
而剩下的人,安娜双手交叉在胸前,头偏向一边,不看任何人。米罗把圆框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仿佛上面有永远擦不干净的脏东西。
劳伦斯是三个人里面唯一还能维持住正常表情的,微微苦笑着,站在旁边很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嗯,大概就是这样……”劳伦斯说。
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八个拇指士兵。
黑衬衫,红色大衣,南部拇指的制式火绳枪挂在肩上,枪托擦得锃亮,弹巢补给袋鼓鼓囊囊,那些弹药的价值恐怕足够买下这条战线上不少人的命。
为首那个是娃娃脸,看着比安娜还小两岁的样子,圆润的脸蛋和柔和的五官让人很难把他和“杀过人”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但他的徽章代表着他是四级士兵,在周围二到三级不等的士兵中等级是最高的。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沉稳得不像话,手搭在枪托上的动作相当自然,举手投足似乎都能让人闻到血腥气。
“诸位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娃娃脸士兵微微欠身。
安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说起来,事情是从三天前送到临时据点的那封信开始的。
信是拇指的二级士兵送来的,他交出信以后就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留下联系方式,表示联系他便会立刻前来接收回信,然后就离开了。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封口用黑色蜡印压着小提琴弓和八分音符交叉的图案,四个人看到那枚蜡印的瞬间就同时僵住了。面面相觑着,一时没人敢先去碰那封信。
最后安娜认为自己是大师姐,最先被骂这种事情她当仁不让,硬着头皮拆开了这封永秀的亲笔信。
信纸上的字迹清瘦端正,一如他们记忆中老师在乐谱上批注的模样。
差点捂着眼睛从指缝里面看信的安娜很快发现,信里没有训斥。没有“你们知不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或者是“立刻给我回来”之类的字样,甚至没有一个感叹号。
永秀只是很平静地问了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战场上能不能规律作息。末尾写着:如果决定退出战场,请立刻回信。
四个人围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安娜咬着牙开始提笔构思回信。
短短一封信,四个人斟酌了整整一个晚上。
安娜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是劳伦斯执笔,措辞小心翼翼得像是在给债主写延期申请书。大意是:我们很好,谢谢老师关心,但是我们决定继续参战,请老师不要担心。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这八个拇指士兵就到了。
“遵‘战争英雄大人’的命令,前来协助诸位执行任务。”
这群士兵甚至没有资格直呼她的姓名,只能用这个新的头衔称呼。
战争英雄,瓦伦希娜。
这个称呼让在场的四个人同时吞了口唾沫。
他们当然记得瓦伦希娜,那个每次出现都会导致他们几个不得不噤若寒蝉的拇指女人。
雪茄不离手,嘴里对他们的老师没一句好话,每次出现在工坊附近都让气氛降到冰点。
以前永秀带义秀来工坊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出现在附近的街角,不进来,就靠在外面的墙上抽雪茄等,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当时所有人只知道她是永秀的“同事”,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仇人。
现在知道了。那是前拇指二老板。
在战场正面连续击杀那些令人瞩目的强者的战争英雄,战绩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们现在只能仰望的存在。
“我们以前离那种大人物那么近啊……”米罗头回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如此喃喃道。
“你以前还敢偷偷模仿她抽雪茄的样子……”安娜的声音有点抖。
“你看她和老师待在一起的样子鬼能紧张起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模仿过?!”
总之,如劳伦斯所说。
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群拇指士兵不在作战任务里,和指挥部的序列无关,完全是接受了瓦伦希娜的直接命令。
因为永秀的身份和瓦伦希娜的命令,以拇指的判断标准,工坊众人的等级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拇指士兵们全部都对他们使用敬语。
并且,由于程序上他们和作战任务无关,他们也不会因为这次行动获得战功。一切行动都被计在了工坊众人身上。
这里的战况对大局无关紧要,指挥部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瓦伦希娜的面子这点事还是办得到的。
面具男方才把这前因后果听了个大概,那张什么表情都看不到的黑色面具偏了偏。
“……拇指啊。”他的语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哈哈。哎呀……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在外面过着好日子,到了战场上还有人来帮着刷军功……”
安娜眼皮跳了一下。
娃娃脸士兵没有说话,但他身后有两个人的手已经搭上了枪托。
“黑哑巴,你闭嘴。”安娜低声警告。
“我说错了?”面具男耸了耸肩,“我可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想跟手指扯上关系——”
“别!你们有自己的职责。”劳伦斯反应最快,对着正要采取行动的拇指士兵迅速开口,“不必在意!”
士兵们看向娃娃脸。娃娃脸也点头微微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两人收回了手。
直接的命令大于外人的冒犯。
“黑哑巴。你真不怕死啊!万一我们劝不住怎么办!”安娜终于转头瞪了面具男一眼。
“嘿。在拇指面前大摇大摆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面具男不以为意。
虽然叫黑哑巴,但是面具男的话并不少,只是一般都不怎么中听。
黑哑巴这个外号是米罗起的,原因自然是他穿得一身黑,某次安娜骂了他一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两下一拼接,这个外号就诞生了。
他是为了巢的移居权而参的战,不像安娜他们有背景,是货真价实的什么都要靠自己去打拼。
这让他对战功挺执着的,眼下这种事情,实在是看着打心底难受,不说几句憋得慌,而且面具男尚且年轻,还没有人到中年摸爬滚打以后的高情商和圆滑。
这样的性格让他和这条战线上不少人都吵过架,有时候还会演变成肢体冲突,只是因为实力不差,加上脏活累活从不推脱,才没被人真正记恨。
虽然从没露出过脸,但他显然和安娜、米罗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来二去混了好一段时间,虽然不算朋友,但至少打完仗以后能凑一块说两句闲话。
面具男也看出了这里没什么自己待着的必要了,把手一摊,朝安娜比了个随意的手势:“行吧,那祝你们和新保姆相处愉快。”
“你真的很欠揍知道吗。”安娜冲着他咬牙切齿。
“下次见。”面具男挥了挥手,背着那把黢黑的手半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三个人看了看彼此,很一致地叹了口气,他们其实也能够理解面具男为什么生气。
但是他们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把唾手可得的助力为了公平或者面子弃之不理。
事情就是这样。
然而在正式的交火开始以后,三人才真正开始考虑起了面子问题。
或者说,自尊心问题。
目标区域是一处被敌军占据的中转站,指挥部给出的作战任务是拔除据点、清扫残敌、确保这条侧翼通道的安全。
任务不算大,参与的人也不多。卡萨格兰德工坊三人加上八名拇指士兵分配到了其中一个方向的攻坚任务。
八个拇指士兵像一整台精密的机器,在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进入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