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头土脸。
这四个字已经不够用了，安娜把沾满灰浆和虫子爆出来的血液的手在制服的侧面蹭了又蹭。
她运气好，侥幸杀到她面前的那家伙血液没有腐蚀性，不然这只手就保不住了。那些东西干了以后结成硬壳，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层劣质的石膏里面。
她们藏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
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外面是灰蒙蒙的烟霾，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甲壳摩擦声。
这种声音很轻，是无数虫化士兵身上如此的动静交错重叠在一起才让那种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而且毛骨悚然。
楼道里散落着住户逃跑时丢弃的杂物，婴儿车翻倒在拐角，有人的拖鞋还留在门垫上。
六名拇指士兵靠着走廊两侧的墙壁坐着，姿态依然笔挺，但是他们的呼吸频率出卖了他们的疲惫。火绳枪的枪管还烫着，弹药袋瘪了不少。
少了两个人。
刚才那场遭遇战里，两个士兵断后，把身上所有的弹药袋解下来甩给了同伴，然后端着上了刺刀的空枪拦住了发现他们这伙人的虫化兵小队。
没有犹豫。没有口号。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接到了娃娃脸一个眼神，然后转身就跑了。
弹药袋飞过来的时候安娜差点没接住，袋子上沾着还没干的血。
她把弹药袋交给了其他士兵，他们鞠了个躬以后就继续自己的职责，似乎并没有认为这样的牺牲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安娜坐在窗台底下，把琴弓抱在怀里，后脑勺抵着墙壁闭着眼。
她和米罗各自提着中提琴和小提琴。
刚刚撤退的时候，二人把乐器从永秀制作的扩展口袋里面取出来。不同声调的乐声编制成网，暂时混淆了附近追兵的感知。
趁这个机会他们才从混战中脱离，转而应付注意到他们并暂时脱队追击的追兵，不然别说两个拇指士兵了，他们全员都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虫化士兵的行军方向被骚扰部队拉走了一部分，我们遇到的应该只是分流出来的搜索队。”
米罗蹲在安娜旁边，把圆框眼镜摘下来用还算干净的衣角擦拭，声音压得很低，道：
“而且那帮倒霉蛋太慌乱了，反而帮我们吸引了注意力……否则刚才根本跑不掉。”
至于米罗口中那些与他们同一撤离点的倒霉蛋，此时他们命运如何，安娜不想去仔细考虑了。
劳伦斯靠在门框边上，刀横放在膝盖上，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娃娃脸士兵从楼梯间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红色大衣下摆被撕掉了一截用来做了临时绷带，裹在一个士兵的小臂上，露出里面黑色衬衫的下摆。圆圆的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但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沉稳还是无感的平静。
“报告三位大人。楼下和周边五十米内暂时没有发现敌军活动。”
屋顶的观察哨也确认了，搜索队已经回归了正常路线，远处的大规模虫兵行进已经能够以震感判断出大致方位。”
安娜睁开眼睛看着他。
“……别叫大人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叫安娜，你坐下来说话。”
娃娃脸思索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个命令可以遵从而不会有悖于阶级礼仪。
于是他在走廊里找了个位置，单膝跪地变成了蹲坐。依旧不是完全的放松姿态，但至少不再站着了。
“安娜大……咳……我将报告目前的状况。”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适中，条理清晰：
“已确认大部队撤退了。原因暂不明确，但从虫化兵团回防的规模来看，指挥部大概率判断当前阵地不利于防守。通讯中断是撤退标准流程的一部分，防止频段被截获。”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回来接我们。”米罗把眼镜重新戴好。
“是的。至少在新的防线稳固之前，这片区域属于真空地带。”
劳伦斯问：“你的判断呢？我们现在有什么选择？”
娃娃脸的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从腰间的侧袋里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地图铺在地上。
那是战术地图的缩印版，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几个点位。
“依我薄见，各位大人想要脱离险境，有两个选项可以考虑。”
他下意识又说大人了，米罗张嘴想提醒，被安娜拍了一下，冲着娃娃脸士兵使了个眼色。
米罗咂舌，反应过来了。
要是他提醒以后拇指士兵意识到自己违反了命令，不知道又会干啥。他在心底抱怨着拇指这套礼仪的荒唐，继续往下听。
“第一，我们可以朝北移动，找到己方派出的骚扰部队并汇合。”
“从刚才的交火规模以及对远处交战情况的观察，骚扰部队存在已经可以确认。从战术角度上来说，他们的任务有八成以上是是牵制虫化兵团的侧翼。”
“他们应该还在活动，假设各位大人选择这个方式，汇合以后大概率会被临时混编进去继续执行任务。风险仍然很高，但至少不是孤军。”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的南侧，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骚扰部队是小规模快速机动的单位，位置变化很快。没有通讯的情况下，找到他们完全靠运气。频段对不上就是瞎子找瞎子。"
“第二呢？”安娜探过身来看地图。
“朝西绕行。”
娃娃脸的手指画了一条弧线，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出发，避开地图上标注的正面交战区域，沿着边缘地带兜一个大圈子，最终抵达己方新防线的侧后方。
“路程长，大概需要四到五个小时的持续移动。但是正面虫化兵团的主力集中在这一带——”
他敲了敲地图中间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区域，这张地图显然被他修改过了，敌我双方的相对位置都是重新标注过的。
“绕行的话遇到大部队的概率小很多。最坏的情况是碰上落单的搜索小组，考虑到G公司的战术编制习惯，以我方现在的人手足以应付。”
三人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彼此，都在思考着。
“第一条太看运气了。”
米罗先开口道：“通讯都断了，连他们的大概方位都不知道，要是朝南跑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碰到，体力和弹药消耗了一堆，再被搜索队咬上就彻底完了。”
安娜点头：“我也觉得第二条好一些。虽然要走很久，但至少方向是确定的。”
劳伦斯看着地图，用指尖沿着那条弧线慢慢划了一遍：“四到五个小时……中间需要休息的话可能会更长。弹药够用吗？”
娃娃脸回答得很快：“刚才两位同僚留下的弹药补充了一部分。加上剩余人员现有的储备，应对三到四次小规模遭遇战没有问题。但是如果遇到连续交火就会很紧张。”
“那就尽量避免交火，只要不是遇到那种强得过分的怪物，我和米罗一起演奏拖住他还是能办到的。”
安娜说着，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到时候就趁机逃跑。那我们就走第二条，绕过去。”
米罗和劳伦斯都没有异议。
娃娃脸收起地图，站起来点头：“明白。我这就去通知其他人准备出发。请各位大人好好休息，我们的同僚稍后会尝试在附近搜寻遗落的生活物资补充体力。”
他转身要走，安娜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娃娃脸转回头。
安娜看着他那张年轻到不真实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个比她还小的少年带着士兵们为他们挡枪、断后、牺牲，他们却一直只是叫他“那个娃娃脸的”。
“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脸眨了一下眼睛，那大概是安娜见到的他最接近“意外”的表情变化了。然后他很快恢复了那种恭敬而平静的姿态，微微欠身。
“四级士兵，佩德罗。诸位大人可以直接称呼名字。”
“佩德罗。”安娜念了一遍，然后伸出手，“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