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
新防线的堑壕里正在发东西。
传令兵挨个往每一组人手里塞金属圆盘,一人一对,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片,贴在耳朵上就会自动吸附住。T公司的造物。
雷诺接过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两眼,没往耳朵上贴,揣进了口袋。他从自己的战术任务点脱离出来还不到半小时,跑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发觉不对了。
阵线后退了。
接应点空了。
安娜他们没有回来。
隔音设备正在大面积分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上面在准备什么。
瓦伦希娜。永秀。声音。
雷诺把这几个要素拼在一起,答案几乎不需要猜测。
他了解永秀的能力。
他自己就是环指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永秀认真演奏的时候,那些旋律能够做到什么程度的事情。如果把这种能力配合广播设备投射到战场上,对没有防护的敌军而言就是灾难。
但问题是。
安娜他们在外面。没有隔音设备。
如果老师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演奏了,而且覆盖范围够大。
如果安娜他们没有回到战线,或者是撤出覆盖区……
光是想一想,雷诺就感觉头皮要炸开。
前一点。雷诺站在堑壕的拐角处,把前后的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撤退令下达的时机,他自己脱离任务的时间节点,安娜三人执行任务的区域和撤离点的距离。
结论很简单。
她们来不及回来。
通讯断了,撤退令是口头逐级下达的,安娜他们在侧翼的那个区域不可能收到。大部队后撤的时候她们恐怕还在搏命。等到打完才发现整个阵地已经空了。
雷诺蹲在堑壕的泥地上,电吉他立在旁边靠着土壁,双手十指交叉抵着额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想找瓦伦希娜。
在这条阵线上他能够搭上话的高层只有她。但是瓦伦希娜正在准备计划,或者已经出发了。他的层级根本接触不到指挥部的核心区域。
他想给老师报信。
不可能。通讯设备只覆盖阵线内部的短距频段。连音之巷的联络渠道都用不了。
他想直接冲出去找人。
但他是无头苍蝇,那三个人被丢在了哪个区域他只有一个大致的方位,那片地方现在虫化兵团正在通过。
雷诺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拳锤在了身边的土壁上,他接受的强化手术的力量让整面被强化过的壕沟壁都有些裂纹。
幸好周围没有别人。
大概没有?
“嗯……原本只是随便一猜,结果真被丢下了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雷诺猛地抬头。
黑色面具,黑色西装,手半剑斜挂在背后。面具男蹲在堑壕的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朝下看着雷诺。
“嘛……虽然在意料之中,不过指挥部那帮人也真是够不把人命当命的。”
雷诺又把头低下了,一只手插进黑发里烦躁地握住。
“你怎么在这。”
“我的任务区也撤了。”面具男从上面跳下来,落在雷诺旁边的土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那三个同伴?”
“没回来。”
“哦。”
面具男靠在土壁上,双臂抱胸,面具底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静了几秒。
雷诺叹了口气:“要是他们回不来……我怎么可能还有脸去见老师……”
“你们老师就不能亲自帮忙吗?这种级别的人物动动手指不就解决了?”
“我没猜错的话,老师现在在忙别的事情。”
雷诺抬起头看着对面堑壕的土壁,道:“而且她恐怕不知道安娜她们被丢下了。最坏的情况是老师现在在做的事情可能就会影响到她们……”
“妈的。”雷诺的声音从牙齿缝里面夹出来,气得呼吸粗重:“老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安娜他们也会出事,结果我却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面具男耸了耸肩:“可别太自作多情了?那种大人物会因为几个人的死就动容吗?”
雷诺立刻转过头盯着面具男。眼神冷得像刀,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发愁的中年男人。
“你才多大年纪,自以为很有见识?不知道我们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要多嘴。”
面具男后退了半步。大概是本能反应,面对这种程度的杀气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欸欸,真生气啦?好好好,我不说了。”
雷诺把视线收回去,呼出一口气。
面具男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拍了一下手。
“话说回来。”他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促狭劲儿,“我看到处都在发T公司那帮老爷的宝贝。你是在担心他们没有这个吧?”
雷诺看向他。
面具男像变魔术一样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三对银灰色的金属圆盘,在手指间晃了晃。
“……你哪来的?”
“这个嘛。”
面具男把三对圆盘摞在一起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堑壕中忙碌的人群。
“大叔啊,你这种不用想方设法搞钱的人可能不知道。战场上每天死的人那么多,顶替几个人的名字领点东西,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雷诺皱眉,倒不是对这种行为有意见,只是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面具男把圆盘往雷诺手里一塞,“我本来是想拿T公司的宝贝发明战后看能不能捞点好处。这下便宜你了。”
雷诺低头看着手里的三对隔音设备。金属面光滑冰凉,倒映着他自己灰蒙蒙的脸。
“……可就算有了这个,我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面具男半是纳闷半是不爽地挠了挠后脑勺:“喂喂,刚刚一副要杀人的态度的是大叔你吧,怎么现在又开始瞻前顾后了?”
“得把情况考虑清楚……”
“动完再想啊。”
面具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坐在这里分析到天黑也分析不出她们在哪。像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才真的不可能找到人吧?”
雷诺皱着眉头,很久没说话。
“喂喂?没睡着吧?”
“哪来那么多话。”
雷诺看向面具男,叹了口气。他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像是那种会单纯出于好心帮助别人的人,但是现在确实是对方主动伸出了援手。
“……我知道了,你说得对。”
雷诺站起来了。他把三对隔音设备分开,一对揣进右边口袋,另外两对塞进左边。然后把电吉他从土壁上拿起来甩到背后。
他看了面具男一眼。
“你做这些,想得到什么好处?”
“别想太多了,顺手为之而已。”
面具男往后一靠,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整个人窝进堑壕的凹陷处,姿态懒散得像是在度假。
“非要说的话……刚才你说我‘自以为很有见识’,其实大叔才是吧?可能是在熟悉的环境待太久了,感觉你们都忘记真正的都市人是什么样的了。”
“嗯……比如说,我就从来没见过会为了同伴死活这么纠结的人吧。一开始本以为你们是那种什么风浪都没见过的公子哥,看久了发现也不是那么回事。”
“嘛,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当我只是希望捞点钱也没问题。”
面具男说完,抬手啪的打了个响指,食指指向雷诺。
雷诺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回答,点了点头,踩着堑壕的土阶往上爬。
“哎,雷诺!”
他回头。
面具男朝他挥了挥手,那张漆黑的面具在烟霾中暗淡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声音听起来挺轻快的。
“我刚想到,作为帮你们一把的报酬,回来以后请我吃个饭怎么样?”
雷诺愣了愣,笑了,不好说是被逗的还是气的。
“哈……行,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找不到人可请不着。”
“我啊。”面具男没怎么犹豫,回答道:“反正你们这种人是不会说出去的吧,说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