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的走廊中有一些特别的出入口,每一面门的边框都用不同的颜料涂抹着标识色。
  永秀换了衣服。
  下身换成了白色西裤,白色燕尾服的左半身比右半身长出一截,不对称的下摆在膝盖与脚踝之间形成斜线。
  领口是立领,但只扣到喉咙下方两颗扣子,往上就敞开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扣子本身是钢琴键的形状,黑白相间排列下去。
  右肩的肩章位置缝着一枚银色的高音谱号胸针,从谱号的尾端延伸出去的金属丝沿着袖缝一路盘旋到手腕,最终在袖口盘成一个十六分音符的形状。
  背面,从肩胛骨到腰线的位置,用银线绣着一整面展开的五线谱,上面的音符不是任何已知的曲目,排列得很随意,像是谁在谱纸上信手涂鸦。
  燕尾服的内衬是很深的靛青色,只有在她走动时下摆翻起才会闪现出来。
  白色手套照旧戴着,不过换了一双更薄的款式,指尖部分是透明的网纱,能看到底下修剪整齐的指甲。
  黄铜色不规则魔方状的“八音盒”已经挂在了腰间。
  瓦伦希娜看到这身行头的时候嗤了一声:“穿成这样去打仗?”
  “我是去演奏,不是去打仗。”永秀单手提着瓦伦希娜给的箱子,另一只手把青蓝色的长发往后拢了拢,狼尾的发尾扫过肩头。
  好多年没穿了,永秀觉得有些不自在,但熟悉感在慢慢回来。
  “有什么区别,别说不用上前线之类的理由,你这套看着跟乐谱成精似的。”
  “区别就是穿着它的时候我弹出来的东西会更好。”
  “你这模样看着更恶心了,跟那铁皮罐头差不离。”
  “你也不想想是因为谁我才要去穿上?”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对面正好有人出来。
  云状的镂空宽大礼帽,机械义体在走廊的冷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是卡利斯托。
  “卡利斯托大师。”永秀朝他点头打招呼。
  “永秀大师。”卡利斯托的声音从义体喉部的发声装置中传出来,音色温润平和。
  他注意到了永秀的装束,语气有些惊奇:
  “啊……许久未见的装束,真令人意外,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您的演出是何时了。是环指重新接纳了您的艺术形式,又或是您主动要求回归了吗?但我并没有听到风声……”
  “只是临时的,和环指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多么遗憾,我近日亟需参与一位点彩派策展人的展览协助,无暇脱身。只能祝您一切顺利。”
  卡利斯托的金属面孔无法做出表情,但他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足够传达礼貌了。
  他的视线经过永秀身旁的瓦伦希娜时头颅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走廊尽头的传送门上。
  瓦伦希娜注意到了,叼着雪茄哼了一声。
  卡利斯托与她们错身而过,步伐从容地走向另一面标注着暖黄色的传送门。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瓦伦希娜和永秀对彼此摆了摆手,也分开了。瓦伦希娜要回前线备战,不会和永秀前往同一个出口。
  走廊的灯光将卡利斯托银灰色的背影拉长,最终消失在门框的光芒中。
  传送门另一端是点彩派画廊的后厅。暖色调的吊灯、木质地板和墙上疏密有致的画框。
  卡利斯托已经很熟悉这里了,从容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画廊为卡利斯托准备的临时休息室在画廊的一个拐角处,门牌上用花体字写着“特邀指导”四个字。
  门没有锁,卡利斯托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按照他之前的要求布置好了。
  休息室不大。一张工作台靠窗摆放,台面上铺着防水布。
  上面整齐排列着他的工具,手术刀、骨锯、止血钳、缝合针等物。
  工作台的正中央摆着他正在创作的作品,乍看像是一座等身人偶。
  外皮被剥去了,血肉之躯的躯干部分被打开,肋骨像百叶窗的叶片一样向外翻折。
  她的眼球还在转动,但眼中是空洞的。
  蛇的头颅被砍下以后还能啃咬。
  面对这么一个大脑已经经过调整,失去人应有的思维能力而单纯保留对外界的感知和部分情绪的机能存在,是否能够被称之为活物似乎有待商榷。
  她每一根骨头的末端都系着由神经与毛细血管编织而成的红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人体背后连接上的崭新肢体,如双翼般展开的结构。
  内脏被取出以后重新排列,因内部的血液流动方式已经截然不同,呈现出紫红色调,按照卡利斯托自创的“内景透视法”悬挂在胸腔的空洞里。
  如果有人拨动那些丝线,肋骨会像翅膀一样开合,带动内脏在胸腔中轻轻摇晃。
  卡利斯托的机械手指伸进胸腔里,调整了一下悬挂肝脏的角度,整体的结构像摆锤般微微摇摆,然后又恢复了平衡。
  他正准备拿起工具,敲门声打断了他。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来人穿着一件紧身上衣,左半身是深紫色的丝绒面料,右半身是裸露的网状编织,能看到底下刺着几何图形纹身的皮肤。
  下身是一条宽松到夸张的灯笼裤,裤脚扎进高帮的厚底靴中。脖子上缠着好几圈金属链条,有的末端挂着小型颜料管的微缩模型,有的挂着各种形状的宝石碎片。
  环指的学徒,至少看起来是。
  “打扰了,尊贵的卡利斯托大师。在下万分抱歉冒昧来访。”
  年轻人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鞠了一个极深的躬:
  “在下是点彩派的学徒,久仰人体派卡利斯托大师的盛名,今日得知大师莅临本馆指导,无论如何也想要前来拜谒。”
  “在下未曾预约便前来,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卡利斯托原本只是偏头对着门口说话,闻言放下了工具,用比平时慢条斯理的动作快上一些的速度转过身来。
  “哦!……不必多礼。你对人体派有兴趣?”
  “岂止是有兴趣,在下……鄙人一直深深感触于人体结构令人感动的艺术之美……”
  年轻人直起身来,双眼放光,用仿佛是在指挥乐队演奏般的方式优雅地比划着说:
  “大师的《骨笼独白》在上一届联合展出时,在下有幸观摩,一经感悟便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茶饭不思整整三天……”
  “那件作品中肋骨与韧带构成的不稳定结构,在摇摇欲坠中保持了相对平衡,用筋与骨之间的缠绕重现了折射死前瞬间心绪的观瞻,素材的激愤和悲闷之心跃然其中……”
  “简直是……将人体本身的精妙直接诉诸纸上的直观震撼……”
  卡利斯托的机械头颅微微扬起,双手十指指尖相点。
  “哦……你对那件作品结构细节的鉴赏十分到位,作为学徒,这是十分了不起的……虽然在感情的张力上,这样的说法过于频繁浅薄了,但身为那件作品的创造者,我很高兴它能够被真心地喜欢。”
  “如今像你这样还愿意来投身于钻研人体艺术本身之美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我很乐意指导有才能的后辈,不必拘束,请进吧……”
  年轻人感激地道谢,走进工作室,视线立刻被工作台上的躯干作品吸引。他绕着台子转了半圈,弯下腰凑近那件作品,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这是将躯体本身变成了一件容器……不,是一件饰品?不对……是一座教堂?”
  “哦,竟然无法第一眼便看出来么……因为近年来与那位富有才能的同僚合作,令我的创作似乎或许变得过于天马行空了些,竟专注于对意象的表达而忽视了最原初的象形表现力……”
  卡利斯托走到工作台旁边,用一根机械手指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条丝线。
  肋骨翕张了一下,内脏在胸腔中产生了波浪形的晃动,像某种缓慢的潮汐。
  “会让求知欲旺盛的学徒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了这件作品还有不足之处,这是我的疏漏……言归正传,若直白些回答,它是一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