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蜘蛛巢,音乐厅。
  五线谱的纸张从桌面飘落,在地板上和之前的同伴汇合。
  永秀盯着笔尖刚写下的三个小节看了一会儿。
  不对。全都不对。
  她的手腕用力一撕,第六张稿子变成了两半。
  “垃圾。”
  永秀重新摊平一张空白稿纸,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十几秒钟,笔尖再次落下去,这次写得快了不少,连续写了两行半。
  她停住了,用左手撑着太阳穴。
  左手还有一点僵硬,不过活动范围恢复得差不多了。
  瓦伦希娜给她包扎时用的药确实是好东西,指挥部配给战争英雄专用的高级再生胶,伤口愈合得很干净,现在只剩下关节处隐隐的酸涩感。
  但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钝痛,每次集中注意力写旋律的时候就会跳出来搅局。
  她把那两行半也看了看,嘴唇紧紧抿起来。
  又撕了。
  第七张。
  “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全是垃圾!”
  永秀失态地提高音量,手掌拍在桌面上把摞好的一叠空白稿纸全部拍散了,纸页像白色的大鸟一样飘了满地。
  椅子吱呀一声,她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插进青蓝色的长发里面抓着头皮。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就算写得不满意也顶多皱着眉划掉重来,不会这样一整张撕掉,更不会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垃圾。
  太荒唐了。她告诉自己。
  艺术家不能对自己的作品失去尊重,那等同于不尊重自己,连自尊都没有的艺术家什么都不是。
  问题出在哪里她清楚得很。
  那首曲子。
  那天在广播塔上演奏的第三乐章开始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某种东西的边界。那个边界以前她只在最癫狂的创作状态里面隐约瞥见过一眼。
  而那一天她直接一脚踩了进去。
  那种状态下产生的音乐,和她现在这样坐在桌子前面用脑子硬挤出来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这也是让她烦躁的真正原因。
  它太完美了。
  那是她职业生涯中距离“完美”最近的一次演出。
  哪怕它失控了,哪怕它变成了一场让永秀自己都在后悔的灾难,但在纯粹的艺术层面上,那个东西是她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触碰到的高度。
  尝过了那个味道以后,其他所有东西全部变成了白水。
  永秀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音乐厅里绕了两圈,走到钢琴前面站住了。
  黑色的三角钢琴敞开着盖子,琴键反射着天花板暖色的灯光,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场景,此时犹如虚掩着的潘多拉魔盒般诱惑着永秀向它伸出手。
  她的手指搭上了琴键。
  “……没有观众的演出是没有意义的。”
  她小声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
  手指没有动。
  对,没有意义。
  她不是闭门造车的庸才,她的表演艺术需要听众,脱离了演出的乐曲就算重现也无法达到同样的效果。
  她的演出需要所有的条件同时满足才能成立,现在坐在这里弹完全没有意义。
  那曲子是个错误,是一场灾难,因为它,学生们差点全部葬身在战场上,永秀吃了莫大的苦头。
  所以她不应该弹。
  所以,她绝对不会弹。
  她绝对。
  不会。
  弹。
  ………
  ……
  “不……反正……没有观众……”
  对啊,现在没有观众。
  没有广播设备,没有扩音器,没有阵线,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面,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而已,不会有任何人出事。
  永秀的喉咙上下动了动,很缓慢地坐到了琴凳上。看着黑白交错的琴键,瞳孔微微颤抖着,喃喃自语:
  “只是钢琴的段落……试一下就好了,就试一下。”
  她右手的五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三乐章开头的第一个音。
  半音的滑动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开来,那个声音清晰到让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个音。
  第三个音。
  旋律开始展开,缓慢,阴沉,带着诡异的抒情感。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段旋律流淌出来的同时,她的呼吸也在不自觉地加速。
  她的视野骤然发红。
  像滤镜被人一把拍在她的眼球前面。所有东西瞬间染上了暗红色,钢琴的黑白键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褐红。
  “谁在那!?”
  永秀惊愕地回过头,后面根本没有人。
  她把头转回来,看到手还在激烈地在琴键上敲击,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剧烈的恶心感。
  同时涌入脑海的画面清晰得像是她正站在那里。
  K巢某私立医院。VIP楼层。
  重症监护区的走廊很安静,地板很干净,灯光是暖白色的,和战场上那种灰蒙蒙的烟霾完全是两个世界。
  虫兵血液中的毒素已经进入了循环系统,需要一轮又一轮的透析才能把残留的腐蚀性物质慢慢滤出来。
  截肢手术已经完成了。
  从腕关节以下,双手永远地从劳伦斯的身体上被切了下去。
  永秀又去求了瓦伦希娜,听完在她完全忘记了学生们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以后,瓦伦希娜这次答应得意外爽快,连讽刺永秀的话都没说。
  永秀没心思细想,她又花了一大笔钱,成功把劳伦斯从L巢那个混乱的临时野战医疗站里面捞出来转到这里。
  虫兵血液中的毒素已经进入了血液循环,除了透析以外还需要做一大堆永秀没听过的治疗。
  巢里面的医疗发展太快,她以前的经验用不上,只能临时现学才算听得懂那些人具体要做什么。
  劳伦斯躺在病床上,两条手臂从肘部以下被厚厚的纱布缠裹着,缠到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透析机在他的床边运转,管线连接着他前臂上仅存的血管入口。
  截肢面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床头挂着数据监测仪,上面的信息永秀都看得懂,但看过一次就不想再看。
  劳伦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脸色灰白。
  床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永秀知道她叫小樱,劳伦斯经常在工坊提到她,是个安静乖巧的孩子。
  早些年劳伦斯还在永秀手下当学徒的时候赚不到钱,永秀出钱供他们家在K巢定居和上学,每年生日还会托人送礼物过去。
  她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扎着两条辫子,脸上还带着孩子的圆润轮廓。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大概是接到消息从学校直接赶过来的,书包还背在身上没来得及放下。
  她看着爸爸那两截被裹住的前臂,眼泪一直在掉,但是掉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的。
  永秀站在病房门口旁边的走廊里,用新换的衣服遮住了手臂上的伤。
  她不敢进去。
  小樱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红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永秀阿姨……”
  “……”
  “我知道阿姨很厉害……求求阿姨,想想办法……爸爸的手……”
  永秀的脸白得像是那面墙壁。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永秀甚至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联系了工坊收尾人重金制造义肢,因为那就等同于告诉这孩子:你爸爸的手已经没得救了。
  更何况义肢并不是万能的,她找到的是质量值得信任的工坊,最好的情况下,劳伦斯的日常生活或许完全不会受影响。
  但是流入全身神经的毒素让身体受到了严重损伤。除非把自己全身换成义体,否则进行精密工作,或是演奏时的表现必定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那等同于夺走了劳伦斯的一半生命。
  她知道K公司的技术可以修复神经损伤,那种东西的价格连她都觉得高昂,但咬咬牙还是可以承受的。
  问题是她根本没资格购买。
  在通过瓦伦希娜知道永秀今后很可能不会再进行类似的演奏协助战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