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霾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了很多天。
都市拥有了新的羽翼，在L巢的废墟之上，一家叫做Lobotomy Corporation的新公司拔地而起，据说很快就会成为新的翼。
和永秀没什么关系，和大多数人也没什么关系，名为脑啡肽的新能源能让翼公司们获得更多的利益，促使更多新的科技出现。
但都市永远在运转，人怎么都会活下去的，而且都市的根本从头到尾不会有一点变化。
蜘蛛巢的走廊还是那个走廊，门还是那些门，空气里还是那股不知道该说舒适还是窒息的气味。
永秀牵着义秀的手走在通向瓦伦希娜区域的那段路上，义秀还是穿着那件红色连帽卫衣，猴儿没带出来，留在房间里了。
义秀的手暖暖的，个头比半年前又高了一点，现在已经不需要永秀太弯腰就能牵住了。
永秀觉得孩子长大是件好事，但是也让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变老了。
“妈妈走得好快。”
“嗯？”
“我都要跟不上妈妈了。”
“……是吗。”
永秀放慢了步子。确实快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义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动，没有挣开，只是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只手贴合得更舒服。
虽然嘴上说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是会这样。
永秀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瞥向义秀。
她等到了自己在等的机会，趁义秀低头看路过的一扇之前还不在这里的门时，永秀悄悄把空着的那只手拢到嘴边哈了口气，然后飞快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昨晚她又喝了一整瓶清酒，现在嘴里有酒气。
还好，很淡，义秀应该闻不出来。
应该没问题。
义秀那么亲近她，现在还没有理由怀疑她，酒气这种东西，一开始不会有人往那个方向想。
永秀抿了抿嘴，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做。
但是义秀还是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永秀的侧脸：“妈妈，你刚才在闻什么？”
“没有。”
“妈妈最爱骗人了。”
“哪有骗你，蜘蛛巢的空气最近不太好。”
“妈妈的理由找得很烂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义秀扁了扁嘴，不高兴了，但也没再追问。
永秀在心底给升上来的烦躁加了一层盖子压住，她这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对义秀觉得烦躁。
到了瓦伦希娜区域门口。暗红色的门看起来颇有压迫感，但义秀这段时间已经逐渐不怕这扇门和背后的那个人了。
永秀最近有些古怪地觉得，孩子在瓦伦希娜面前越来越放松了。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永秀原本笃信瓦伦希娜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角色。
这段时间的情况让永秀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旧秩序开始被撬动。
“今天要练什么？”永秀问。
“瓦伦希娜妈妈上次表扬我了，她说今天要——”
义秀话说到一半，永秀伸手拉住了她。
“怎么了……？”
“嘘。”
永秀的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安静，另一只手把义秀往自己身后挪了半步。
她的耳朵微微侧向前方，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永秀听到从门内传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一个是瓦伦希娜的声音，一个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瓦伦希娜没有像平时一样咋呼呼地骂人，她的每一句话都被她自己咽住了大半。
阶级礼仪。
在中央派来的人面前，只要瓦伦希娜还清醒，就算把她的祖坟给刨了她也不敢炸毛。
“……哪一条……无论是哪一条……都符合……”
“既然如此……瓦伦希娜女士，这不是当前需要考量的问题……”
“不……哪怕再等半年也行……”
“不行……上层已经作出决议……”
永秀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缓慢的，灰扑扑的失望。
她其实一开始就应该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瓦伦希娜比她晚一步，仅此而已。
指挥部一开始对永秀的态度也很热络，那是在他们知道永秀会为他们奏出那些东西的时候。
而当他们意识到永秀不会再演奏第二次的时候，那种热络就消失得比灯灭得还快。
这些人本来就是这样。她本来应该意识到瓦伦希娜也没有任何区别的。
或许是她战争英雄的光芒过于耀眼，让永秀，包括瓦伦希娜自己都忽略了这一点。
那些承诺从来都没有意义，只是深陷蛛网的人在自己做梦。
“……教父说，会让您继续在蜘蛛巢发挥余热……”
永秀听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没有波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义秀。
“今天不训练了。”
“咦？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回你的区域去。”
永秀的语气变了，不重，但是那种不容商量的感觉义秀太熟悉了。
“除非是我，不然谁叫你都不要随便出来。特别是瓦伦希娜，如果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去找卡利斯托，如果他不在，就……”
永秀皱起眉头，抿了抿嘴。
“……就……去找里恩。”
义秀看着她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妈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去吧。”
“瓦伦希娜妈妈会没事吧？”
永秀愣了一下。
“……她没事。她只是心情不好。”
义秀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头。
“好。妈妈不可以再受伤，如果和瓦伦希娜妈妈打架也……嗯……不能伤得太重……”
义秀的背影拐进拐角消失了。永秀转过身，靠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对话已经接近尾声。
永秀离开了瓦伦希娜区域的门口。
音乐厅内。
永秀摸索着窄门上的音符符号，按下了一处特别靠后的音符，门应声而开。
蜘蛛巢的走廊是由环指走廊技术构成的，无数出入口如同丝线般缠绕在作为稳定空间的各个位置，而控制这些通道的接口就在她这里。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切换。
顾问的路径信号已经启动，他很快就要通过走廊离开蜘蛛巢。永秀在他的下一个节点上，稍调整了空间接口的目标。
原本通向都市某处的通道。
被她指向了环指走廊的深处。
那种地方永秀自己都不敢去，如果要在环指走廊里面划分出“死区”，大概就是那种地方，不与任何有意义的地方直接相连，偏僻且没有被探索过。
到里面以后想要靠自己走出来需要的运气，比在深宵中安然无恙地穿过后巷还要难，但也不尽然。
当初马蒂亚斯杀往环指学院以后，永秀本就暗暗指望着他迷路进入这类区域，但他还是毫发无损地出来了，那种天生的直觉让永秀至今为之费解。
对方是中央派来的顾问，就算没有马蒂亚斯那样野兽般的直觉，也顶多迷路，等不到人回复的拇指很快会派高手来搜救。
死不了，但是会很不愉快。
永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些上层对她弃之不管，从而发生的种种事情——治疗不利、精神创伤、沾染酒精等，一一闪过心头。
胸中的怒火的确是在升腾。
“……”
她的手指按下去，确认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