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秀离开音乐厅,重新走向瓦伦希娜的区域。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砰!
  哗啦——!
  砸东西的声音。有金属类的物品和椅子被踹翻的声音混在一起。
  永秀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场景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战后遗址。
  矮桌被踹翻在地上,四条腿断了两条。
  酒柜整个被掀到了区域另一头,柜门开着,里面已经全空了,飞过去的轨迹上,酒瓶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毯上。
  其中几瓶已经碎了,暗红色的酒液渗进地毯,混着雪茄烟灰形成了一大片污渍。
  战争开始以来就放在这的军事地图被撕碎,纸片散落满地,被酒液浸泡变色。
  瓦伦希娜站在房间中间,背对着门口,红色大衣还穿在身上,拳头攥着,肩膀起伏得很厉害。
  她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面涌动着某种东西,愤怒、屈辱、不甘、绝望,混杂在一起,像是搅在一起的黑色和红色油漆,涌动出令人窒息的压抑色彩。
  看到是永秀,她的眼神先是错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变成了某种像是防卫又像是挑衅的东西。
  “你来干嘛?”
  “……”
  “来看老娘笑话的?”瓦伦希娜的声音沙哑而尖锐,“行啊!看够了没有?”
  永秀没有回答。
  她穿过满地的碎片走到房间中央,找了一张幸存下来的扶手椅坐了下去。椅子被她自己拽出来,正对着瓦伦希娜。
  她的动作很平静,甚至有点松散。
  但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瓦伦希娜桌子上唯一一瓶没被砸碎的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
  她咽了口唾沫。
  然后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而瓦伦希娜盯着永秀。
  “你听到了?”
  “嗯。”
  “听到多少?”
  “……足够了。”
  瓦伦希娜盯着永秀,胸腔一起一伏,从她的鼻孔里粗重地喷出气息。
  她低下头,双手撑着一张幸存桌子的桌沿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券券呢?!”
  “让她回她的区域了。”
  “让她回去干什么!把她叫过来!”
  “不。”
  瓦伦希娜的眼神变了,她直起身,猛地绕过桌子朝永秀走过来。
  “把她叫过来!!”
  “你冷静下来之前我不会让你见到她。”
  “老娘冷静得很!我现在就要用上我的票券!!!”
  她的嗓门骤然拔高,呼一下抓住了永秀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顾问应该还没走远——你听到没有!臭女人!把义秀带过来,让他看看,让他亲眼看看——”
  瓦伦希娜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像是被自己噎了一下。
  看到义秀,看到那个越来越像一个正常孩子的义秀?
  看到那个已经不会因为她训斥就吓得发抖的义秀?
  那不行。
  那绝对不行。
  对五指高层来说他们需要的是能挥舞天杀星刀的杀手,至少瓦伦希娜一直是这么相信的,而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如果那位顾问看到的是这个义秀,那是把蜘蛛巢的培养计划失败的证据放到他面前,那么她想要争取的一切都会更加彻底地泡汤。
  瓦伦希娜的嘴巴半张着,一时接不上话。
  短暂的犹豫过后,她还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咆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把她带过来!我还来得及!!
  “只要让她——哪怕让她演戏也好——!”
  “让顾问先看看她的样子,让他知道,让他知道——”
  “不行。”
  “放屁!!给我把她带来!不然我弄死你自己去找!”
  瓦伦希娜的拳头砸进了永秀的腹部,力道很重,打得永秀的腰立刻弓了起来。
  “呃——”
  永秀的喉咙里挤出闷哼,昨夜的酒意还没散干净,酸水从胃里往上涌。
  但紧接着她的膝盖顶上了瓦伦希娜的大腿根部,同时双手抓住瓦伦希娜揪着她领子的那只手腕往外翻。
  瓦伦希娜的手腕被反扭,吃痛松开,两人拉开了距离。
  “你用我教的——?!你——?!!”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见她。”永秀捂着肚子喘息,声音平静得出奇,“而且你已经没办法带她去见那个人了。”
  瓦伦希娜虽然气到表情扭曲,但还是听出了这话似乎有些不对劲。
  “什么?”
  “我把他的出口改了。”
  瓦伦希娜瞪着她,那句话在清晰地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然而她就是没听懂。
  “你他妈在说什么?”
  “他现在大概在环指走廊的某个角落里迷路,短时间内出不来。”
  瓦伦希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难以置信。
  “你、你、你疯了吧?!那可是中央来的顾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出来以后——!”
  “嗯,出来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可能?!你——你想死别带上我啊!!”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有时候走廊就是会出点意外。如果他真死在里面,或者回过味来了,你就把责任都推给我好了。”
  瓦伦希娜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呼吸沉重到几乎能听见胸腔里面空气摩擦的声音。
  “你把他丢到哪去了?”
  “不知道。总之是以前有些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的地方。”
  “………………”
  瓦伦希娜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生物一样盯着永秀,在区域里面走来走去,一次又一次把用手掌贴着额头把刘海往上顶。
  最后她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站定了。
  “…………你他妈傻逼吧。”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面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她真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她能理解永秀对指挥部有怨气,她自己现在也恨不得把顾问的脑浆搅烂。
  但做出这种行径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女人,一点都不像。
  “……你他妈到底是来我这干嘛的。”
  瓦伦希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她围绕着永秀慢慢转了半圈,靠在了桌沿上。
  “你不是差点被我害死你那帮学生吗?你不是被指挥部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吗?你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被卷进整件事的吗?”
  “……你难道不恨我?”
  永秀抬起眼睛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恨你?”
  “对。”
  永秀想了想,摇摇头。
  “那又不是你的错。”
  瓦伦希娜的表情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僵住了。
  永秀和瓦伦希娜一直都不知道彼此之间的关系要怎么形容。
  朋友?那未免太亲密了。
  仇人?似乎也没有积怨到那份上。
  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人和人的关系之间欠的债、承的情、抱的希望、打的算盘。
  这些东西彼此纠缠在一起,最终根本分不清楚谁对谁错,谁有理谁没理。
  但这一切的源头,追到最开始,是瓦伦希娜提出了那个计划,是瓦伦希娜忘记了学生们的死活,为了自己的战功把永秀拖进了这场战争。
  就算耍无赖也好,不承认也罢,但永秀如今的惨状原本是不会发生的。
  就算三人被大部队抛下,但只要瓦伦希娜想起了这事,完全有时间把他们弄回来。
  永秀不去演奏,也不会差点死在广播塔上,还留下那么重的精神创伤。
  她瓦伦希娜不但没做好人家交代的事,还以此为人情把对方拽下更深的泥坑。
  瓦伦希娜是伯纳特利家族的女儿。
  在她从小接受的所有教育中,价值都来自阶级和地位。
  只有强者才配被爱,只有有用的才配被珍视。
  她不喜欢承认,但她其实一直用同样的标准来对待义秀。
  也用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