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里面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永秀靠在障子门框上，闭着眼睛，大脑半清醒半困顿，正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摇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食指区域的外面传来的，不止一组。
永秀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把后背从门框上面挺直了，歪头听着其中是不是有里恩那家伙。
她很快听出脚步声的频率不太对，不是里恩那种均匀平稳的节奏。
永秀又仔细听了听，认出了这是哪两个脚步声。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瓦伦希娜和义秀现在会过来这里。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从盐见夜的和室出去以后拐进了食指的区域。
她离开时，盐见夜坐在那里瞥了她一眼，像是没有和她多说什么的兴趣。
永秀来到了食指区域的门口，两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红色大衣的高个子，和红色卫衣帽子跳跳跑跑的矮个子。
“义秀。”
“妈妈！”
义秀的声音传过来，脚步加快了，小跑着朝她冲了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笑，脖子上挂着一台白色的小东西。
永秀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跑到面前的义秀，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了后面大步走来的瓦伦希娜。
“你们怎么在这？”
“来找你的。”
瓦伦希娜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近了以后往永秀身后扫了一眼，通向盐见夜区域的那扇门现在关着。
“你把地慧星一个人放在那没关系？”
“她现在已经不总想着要跑了，而且她跑也跑不出蜘蛛巢。”
永秀不以为意，目光放来到了义秀脖子上挂的相机上
“义秀，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相机！拍立得！”
义秀举起来让她看。
白色精致的小巧机身，前面有个小镜头和闪光灯，机身侧面还贴了一个马蒂亚斯贴得皱巴巴的紫色星星贴纸。
“马蒂亚斯爸爸给我的。妈妈，我想给你拍照！”
永秀看着那台拍立得，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对这个要求有点意外。
“拍照？”
"嗯！我学了怎么用，想给妈妈拍一张！"
永秀的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她来之前还在喝酒呢，自然没有打理的必要，明显有点蓬乱。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感觉有些窘迫。
“我今天……没怎么整理。要不之后再拍？”
“没关系的啊！”
义秀已经开始在区域里面张望了，像是在找适合拍照的地方，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里恩区域那张黑色的布艺沙发上面。
那是里恩平时坐着给她读绘本的地方，沙发后面的墙壁是乳白色的，最近的书架在旁边，而且比较高，光线也比其他地方好。
“妈妈，快来快来。”
“啊？等——”
永秀还没说什么，就被义秀抓着手腕拖过去了。
义秀的力气当然拉不动永秀，但永秀也没有真的抵抗，义秀一拽她的脚自然而然就跟着走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领到了沙发前面坐了下去。
“先给妈妈拍一张！坐好！”
永秀被推着坐到了沙发上面，还来不及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义秀已经把拍立得举起来了。
“等、等一下！我头发……”
“很好看！不用弄！”
“不是，义秀你先等等！”
“三——二——”
“义秀！”
咔嚓。
拍立得底部吐出了一张相纸。
永秀维持着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想去拢头发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
"……拍了？”
“拍了！”
义秀把相纸抽出来晃了晃，凑到面前去看逐渐浮现出来的画面。
照片里面的永秀坐在深色沙发上，青蓝色的头发有点散乱，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一只手停在耳边，脸上带着被突然袭击以后的茫然表情。
瓦伦希娜全程跟在后面，在沙发斜对面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妈妈好可爱。”义秀看了一眼照片，嘻嘻地笑了起来。
永秀感觉脸在烧。
“义秀，重拍。”
"不要，这张很好！"
“别胡闹，听妈妈的。”
“不要！就是好！妈妈的表情好可爱！”
永秀心里挣扎了几秒钟，试图去抢义秀手里的相纸，但义秀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
“……好吧。那再拍一张正常的。”
“好！这次妈妈笑一下！”
义秀重新举起拍立得，认真地对着取景器调整角度。
永秀这次忙不迭地用手梳理着头发，整理领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
然后她搁在膝盖上，看着义秀兴冲冲开始拿相机对着她，有些不自在。
她自认是个整洁的人，刚刚那样子被拍照让她感觉很没面子。
特别是旁边还有个瓦伦希娜在那叼着雪茄嘲笑，这会儿正在发出毫不掩饰的笑声，她没一脚上去完全是因为义秀刚刚在把她往沙发上拉。
更何况，她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镜头了。
卡萨格兰德工坊里面那些照片被她收起来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以后都不要留下任何影像记录了。
那时候的理由是不想再看到过去的自己。
但是现在义秀举着相机站在面前，歪着头调整角度，永秀又不好找借口拒绝。
义秀对什么事情感兴趣的时候她也不忍心拒绝。
“妈妈，看这里~”
义秀弯下腰，让镜头和永秀平视。
永秀看着那个小小的镜头，义秀的半张脸藏在相机后面，露出来的那只红色的眼睛里面带着期待。
她抿了抿嘴，想着扯出点微笑来，不过失败了。面对镜头她忽然有种奇怪的紧绷感，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妈妈好僵硬哦。”
“……有、有吗？我不太习惯……”
“没关系，妈妈不用笑也可以！就正常看着我就好了。”
永秀看着义秀。
义秀的脸从取景器后面露出了更多，朝着她笑了一下。
永秀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这次很自然地就笑了出来。
义秀适时按下了快门。
咔嚓。
白色的相纸从底部吐出来。
义秀把它抽出来在空气中甩了甩，然后捧着看显影的过程。
画面慢慢浮现——
永秀坐在黑色的沙发上，白衬衫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青蓝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表情在被照片捕捉到的一瞬间，是很放松的笑。
“妈妈好漂亮！”
义秀抬起头，双手举着把照片在永秀面前晃了晃。
永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但是耳尖有一点点变红。
“嗯，看着还、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