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区域的沙发上,三张拍立得照片在义秀手里排成了一列。
永秀凑在她旁边,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些照片。
瓦伦希娜翘着腿靠在扶手上抽雪茄,嘴里嘟囔着什么难听话,但没人在意。
义秀把照片翻来翻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还没完全干透的画面。
永秀的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不止一组。从走廊深处同时传来的,叠在一起的,至少四个人。
她一下就警觉了起来,因为这次其中真的有里恩的脚步声。
“义秀,把相机和照片收起来。”
义秀抬头看着永秀忽然绷紧的侧脸,没有多问,把三张照片连同拍立得一起塞进了卫衣的大口袋里面,空间延展的口袋一下就把它们吞了进去。
永秀侧耳继续听。
里恩的步调她太熟了,均匀恒定,像是钟摆。
而剩下三个,马蒂亚斯的步子很重。卡利斯托的义体关节运动在她听来有很明显的细微机械音。
第四组脚步。
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上面。有些耳熟,但她不太认识这个节奏。
瓦伦希娜也注意到了动静,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碧色的眼睛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里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马蒂亚斯和卡利斯托,而最后面那个人让永秀的瞳孔缩了一下。
盐见夜。
白无垢和服,混着紫丝的黑发垂在肩侧,红色的眼瞳映着冷光。
她怀里抱着猴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漆黑的保险箱,顶部有一个刚装上去的拉环,单手就可以提起来。
小土狗被盐见夜一只手夹在臂弯里面,原本看起来还挺安分,但它看到义秀的一瞬间就开始拼命扭动身体想挣出来,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猴儿!”
义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迈出去半步又停住了。
她看到了盐见夜面纱后的脸。依旧像以前那样冷漠,义秀更加习惯的是模糊不清后那充满了怨毒的视线,此时的冷漠相比都显得软化许多,但却令义秀有些背后发凉。
里恩站在门口,没有像平时一样先对她微笑。还有身后两个父辈的表情,所有爸爸妈妈都聚在这里了,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几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气氛不对。
义秀的脚钉在了地板上面。
永秀脑子飞速运转着,为什么盐见夜在外面,抱着猴儿,还是跟着里恩回来,其他两个人甚至都到场了。
至少第一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结果:连接音乐厅的那扇门,盐见夜从那里走了出来。
该死。
她的喉咙发紧了,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里恩走到了房间正中央的位置站定了,面朝着沙发这边的三个人。他的金色眼睛扫过了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义秀身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我们也有许久未曾这样聚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生硬,但那也许也只是错觉。
“各位这些年对我们女儿的培养都付出了许多努力,而这份努力,在近日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没人接话。
瓦伦希娜咬着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抽了起来。马蒂亚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脑袋歪着。卡利斯托的表情看不出变化。
“从女儿十岁开始,五指就在积累中为她准备了一张清单,这份清单经常更新,仅为了甜心一个人准备。”
“现在,是时候进行她的第一次工作了。”
里恩的表情有些细微的晃动,似乎是茧中的存在还想要做些什么最后的努力,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像是要赶在什么之前把话说完。
“所以我认为,甜心现在就可以——”
“里恩。”
盐见夜的声音切进来,像刀面剔骨的声响。
里恩的嘴唇翕动着,然后合上了。
盐见夜站在门边,怀里的猴儿还在扭动挣扎,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让那团土黄色的身体安分下来。
盐见夜的红色眼睛在面纱下看向了义秀的方向,她放下了保险箱,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烟,烟雾让她被面纱笼罩着的面庞更加模糊不清。
她的指尖在抖,但没有人能够看到她的表情。
这就是她的女儿。
被养得这么好,好到连看见自己的狗被别人抱着,感觉到了有危险都只是害怕而不是愤怒,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冲上来自己抢。
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搅了一下,尝起来像是隔夜的胆汁。
“这孩子……你们自己看看她的样子。”
义秀被那道视线钉在了原地。
盐见夜的声音冰冷而锐利:
“看到了吧……她甚至还在颤抖。这么软弱,这么幼稚……
“这样的孩子完不成任何工作,说不定还会就此逃跑。”
“因此……需要采取措施。”
马蒂亚斯这时候已经大步走到了盐见夜旁边,他弯下腰看了看被夹在臂弯里的小狗,黝黑的大手伸出去一把就把猴儿从盐见夜手里拎了出来。
他拎的方式很随意,攥着猴儿后颈的皮往上一提,猴儿四条腿悬空,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团,发出了尖锐的哀叫。
义秀的身体抖了一下。
盐见夜看着她的模样,心底升起了报复欲被满足的快意和不知如何形容的酸涩,两者混合在一起,让她面纱下的表情更加难以自控。
她用力地吸着手里的香烟,让自己平静下来。
猴儿不认马蒂亚斯的账,被用这种难受的方式抓着以后张嘴就咬,小小的牙齿嵌进了马蒂亚斯的食指。
义秀的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马蒂亚斯松开了手,但猴儿没有落下去。它的牙死死咬在他的手指上面,连皮都没破,整个身体就这么吊着,摆来晃去。
“哈哈哈!这小玩意儿劲还挺大!”
马蒂亚斯没有生气,他举着手把咬在上面的猴儿凑近脸看了看,然后开始绕着手腕画圈,像是在甩什么粘在手上的东西。
猴儿被离心力甩得整个身体旋转起来,前后左右晃荡着,喉咙里面尖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漏出来。
“闺女别怕!这破狗算什么嘛,以后老爸给你买更厉害的!买只大的!纯种狗可比这小玩意儿有意思多了!”
“停下!”
永秀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尖利地冲出了喉咙。
她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先等等!义秀才十三岁!”
永秀的视线在盐见夜和里恩之间来回扫过,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但是她拼了命地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从看到这一幕开始,她心里就隐约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的了,但是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旁边的瓦伦希娜盯着永秀的背影。
她看起来暂时完全忘了自己。
瓦伦希娜什么都没有说,移开了视线。
永秀还在说:
“……我们训练了义秀这么多年,你们都清楚她的实力,她根本不必那么在意那些大材小用的任务。”
“你想的那种措施,根本就不需要。”
盐见夜看着她,没有回答。
“而且。”
永秀继续说,把声音压稳了一些:“经过卡利斯托和我的教育,她接触过的……死者和血腥完全不少。不要因为你对她的虐待欲去编造一些莫须有的理由。”
“你只是为了满足你那种变态的报复欲,去做些不必要的事情。”
盐见夜这才把目光转了过来。
“不必要?”
“她已经具备了一切条件,你在横生枝节。”
“我问你,她出去以后真的会回来吗?”
永秀的话被截断了。
盐见夜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你大可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证明,但事实就是……这孩子并不是完成那样的任务所需要的性格,编再多理由,也不如有成效的措施来的有用。”
永秀的嘴巴张着,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面。
义秀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