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见夜按下了门把手。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土黄色的影子就从她脚边窜了出去。
她没刻意去拦,毕竟这小东西不是冲她来的,那团东西从门缝里面挤出来,前爪搭着地面冲进了走廊,鼻子贴着地板嗅了两下,然后扑向了那根最近的肉干。
是条狗。
很小的狗,土黄色的短毛,竖着的三角形耳朵,尾巴翘得老高摇个不停,体型大概只到盐见夜小腿的一半高度。
它叼住了肉干,整个脑袋上下甩了几下把肉干甩断,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
吃完了一根,它又顺着气味跑去找下一根。
盐见夜站在打开的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肉干。
所以里恩每次在走廊上丢这些东西,是为了引诱这条狗出来?
如果门没关的话,这条狗闻到味道一定会自己跑出去。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转头看着指引着自己一路走来的那些肉干,总隐约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思考一番以后无果,只能暂时抛到脑后。
那条小土狗吃完了第二根肉干以后,终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盐见夜。
它转过身来,短短的尾巴停了一下,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盐见夜也看着它。
小狗犹豫了几秒钟。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在分辨什么。
然后它的尾巴又开始摇了。
它跑了回来,前爪搭着盐见夜的足袋,湿漉漉的鼻子凑到了她的脚踝上面蹭了蹭。
盐见夜低头看着它。
这条狗并不认识她,但它靠近她的时候没有任何警惕,反而凑得很近,鼻子在她的身上来回嗅着,尾巴摇得越来越快。
它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圆圆的黑色眼睛里面透着一种毫无戒备的亲昵。
在蜘蛛巢里面,会养狗的只有一个孩子。
盐见夜想到这点基本就能猜到它这么老实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她和义秀长得太像了。
“……走开。”
盐见夜低声说了一句。
和一条狗这么说话有点傻,但盐见夜也不可能说些“你认错人了”之类的话,只能轻轻晃着脚想让它离开。
小狗不懂人话,只是蹭着她的脚呜呜叫,前爪在她的腿上兴奋地刨了两下想往上扑,但也只是刨了两下就安分了下来。
它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发疯似的往身上扑,没有乱跑乱跳,只是规规矩矩地待在盐见夜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腿。
盐见夜看着它那副乖巧的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弯下腰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小狗很轻,搁在臂弯里面只有一点重量。它被抱起来以后更加安分了,趴在盐见夜的手臂上,尾巴慢慢地晃着。
“……还真像,跟养你的人一样,天生就会去选该亲近谁吗?”
她抱着狗走进了门。
她一进去就愕然地顿住了脚步,门后面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片草地。
真正的草,或者至少看起来极其逼真的人工草坪,短短的绿色草叶铺满了目力所及的范围。
靠右侧有一小片竹林,青翠的竹竿从地面拔起,顶部的竹叶微摇动着,像是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在吹。
这里的光线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是一种柔和且带着暖意的散射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来。
盐见夜站在草地边缘,白色的足袋踩上了柔软的草叶。
……这是蜘蛛巢里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天花板上面是星空。
深蓝色的底色上面密麻地散布着大小小的光点,像是把某个晴朗夜晚的天空整个搬了过来贴在了头顶上面。
当然是模拟的,即使是外面据说也没有真实的星空,大概是某种投影或者显示屏技术,但效果足以以假乱真。
盐见夜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
她已经十三年没有看到过星空了。即使是永秀那次,她在外面看到的天空也是惊鸿一瞥,当时也没有到夜晚。
和室里面永远是那种暖黄色的天花板,木纹的纹路她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了。
脚下的草。头顶的星。
……像是外面。像到了她可以短暂欺骗自己已经离开了蜘蛛巢。
盐见夜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草坪的中心位置有一座不大的和式屋子,和盐见夜自己那间无尽和室相比,这间屋子明显做过刻意的区分。
障子门的框架是深色的木头而不是浅色的,地面用了颜色更深的榻榻米,墙面的和纸带着浅的花纹而不是纯粹的明黄色。
像是有人特意在说:这里不是那里。
盐见夜没有急着进屋,她先站在屋外看了一圈这片区域的全貌。
草坪。竹林。模拟星空。还有远处角落里一小块铺了碎石子的庭院,放着一只石灯笼和一个小小的水池。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布置的。
……永秀。
肯定是她。
盐见夜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抱着趴在她臂弯里面的小狗走进了屋子。
推开障子门的瞬间,屋内的陈设映入眼帘。
很简单的布局。一张低矮的床铺,铺着深蓝色的被褥。靠墙一排矮柜,上面放着各种日常用品。几本书叠在床头柜上面,旁边有一盏暖色的小夜灯。
柜子上面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套已经用旧了的绘画工具。一只紫色的大熊玩偶靠在柜子角落,旁边还有一只秃了毛的兔子。
另一个柜子的格子里面塞着几件折叠好的衣服,尺码很小。柜顶有个木盒子打开着,里面是几张纸,似乎是乐谱,字迹明显和永秀的不一样。
生活用品和从父辈们那里收到的东西混在一起。
盐见夜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这个空间。
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这里是谁住的。
她的女儿在这里生活。
睡在这张床上,醒来看到头顶的星空,走出屋子踩在草地上面,和那条小土狗在竹林里面玩耍。
而布置这一切的人是永秀。
让她女儿不觉得自己住在一座牢笼里面的人是永秀。
让这间走廊中密室看起来像是某座山间别墅的人也是永秀。
而她那间囚笼里面什么都没有。
盐见夜把小狗放到了床铺上面。
小土狗在被褥上面转了两圈,然后趴了下来,用黑亮的眼睛看着盐见夜。
盐见夜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她站在草坪上面,抬头看着模拟的星空。
手臂垂在身体两侧,白无垢的袖口在晚风一样的微弱气流中轻轻摇动。
那种焦躁感退潮了。
不是消失了,是像上一次被永秀带出去时一样,被某种更加宽广的东西暂时覆盖住了。
这里太像外面了。
在这里站着的话,她几乎能骗过自己的身体,让膝盖和肩膀松下来,让绷了十三年的那根弦稍微泄一泄力。
山和林。
风和星。
她的手在身侧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如果她此刻闭上眼睛,呼吸放慢,只感受脚底的草和头顶的光点的话……
差不多能够回到很多年以前。
还没有蜘蛛巢的时候。
还是只有一把星刀在身上,在山林间漫步,游刃有余的地慧星的时候。
盐见夜深地吸了一口气。
草叶和竹子的味道。
真的假的不重要了,在她的鼻腔里面它们都是一样的。
她在草地上面坐了下来。
白无垢铺在草叶上面,她的腿盘着,手搁在膝盖上,就这么坐着,仰头看着那片假的星空。
过了不知道多久,小土狗从屋子里面跑了出来,小跑着到了她身边,在她膝盖旁边卧了下来。
它的脑袋搁在盐见夜的大腿边上,湿润的鼻头时不时蹭一下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盐见夜垂下视线看着这条狗。
她的女儿养了一条小土狗,但是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
她训练的时候也从来不会提起自己的日常生活,来了就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训练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