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秀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泼在了她烧得滚烫的脑子上面。
她举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瓦伦希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别开了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牙关咬得死紧。
这一下，永秀是真的被拦住了。
她没有再往前冲。
就在这个时候，里恩胸前的传呼机哔哔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区域另一头的三人，似乎是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挥手请来旁边几个苦行者，在他们耳边耳语了几句。
三个苦行者点点头，两个前往走廊，出门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另一个则朝着小指区域那一片幽蓝的灯火中走去。
里恩目送他们离开，重新看向永秀几人那边适时地开口了。
“……就这样适可而止吧。”
里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
“甜……义秀她……至少的确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之后恐怕需要静养上一段时间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处理吧。”
永秀的呼吸还很急。
“很简单的道理，永秀，请暂时不要停留在此处了。”
“如果连瓦伦希娜都能让你冷静一点，说明……你可能确实需要反思一下自己。”
瓦伦希娜原本还在因为那话纠结，听着这话一下就开始瞪眼，连瞳孔都缩起来了。
“义秀现在这个样子，需要人照顾。”
里恩没有和瓦伦希娜对视，继续说着，视线转向了软榻上的义秀。
义秀。
这两个字一入耳，永秀脑子里面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就断了。
滔天的怒火像是退潮一样飞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焦虑。
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瓦伦希娜和雷横了，几步就扑回了义秀的床边。
“义秀，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床上的义秀还在小声地啜泣着，看到永秀回来，小手又攥紧了她的衣袖。
“妈妈……你在吗……我头好晕……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妈……妈……猴儿、猴儿呼吸的时候，会传来……空气声……”
“妈妈知道，妈妈知道的……猴儿就在家里安心等着你呢……”
永秀的声音抖着，她小心翼翼地把义秀抱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物品。
“乖，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她抱着义秀往外走，走的时候用身体把义秀护在怀里，警惕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是护崽的母兽，除了她以外的谁都不准靠近。
“……我会把义秀带回去，谁都不许碰她。”
没有人上前。
永秀抱着义秀，快步离开了食指区域。
瓦伦希娜站在原地，看着永秀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又臭又复杂。
里恩那句话让她火大的要命，但她这会儿懒得和里恩计较，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收起了铳剑和刀，黑着脸跟了上去。
食指区域里面，只剩下了两个人。
雷横靠着被撞裂的墙壁慢慢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面多少有点劫后余生的后怕。
刚才要不是瓦伦希娜拦得及时，他这颗脑袋现在估计已经被串上了。
“……嘶。”雷横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臂，龇牙咧嘴，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嘟囔着，“……可真是长教训咯。在这地儿待久了看来是身子骨都松咯……”
“奶奶的，真是自作聪明了一回，得亏是没把小命搭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远处里恩。
里恩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无懈可击的表情。
但雷横莫名地觉得，这个表情比刚才永秀的杀意还要让他脊背发凉。
“外教先生。”里恩缓缓地开口，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没有大碍吧。”
雷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手理了理头发，把上面的灰捋下来。
“……嗐，脑袋差点给串了，我可拿不准算不算没有大碍……你们当爹妈的够狠啊。”
他迅速就调整好了表情，点了根新的雪茄。
“呋……但说老实话，我可是真没成想会出这档子事儿，看你胸口那玩意儿哔哔叭叭的动静一响就来叫停了，我这是命不该绝吧？”
“……嘿嘿，开个玩笑，别在意。”
听着雷横这模棱两可的话，里恩的平静没有变。看着雷横那幅“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不太打算认错”的表情，悠悠开口：
“那种事情，也不尽然……毕竟传达来的指令可能性浩如烟海，我也并不能尽数理解……”
“……嗬，这话可有点吓人了。”
雷横移开视线，面色不改，悄悄调了下弹药袋的位置。
“我这心口可是刚刚才揪紧一回，这会儿可是生怕这脑袋被当西瓜似的啪嚓一下砸得粉碎了，再这样下去该咋活啊。”
“……外教先生说笑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蜘蛛巢的排班可能也会被暂时调整一番。”
“我想我们大概也有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了，你无需提心吊胆。”
雷横听了这话，看起来倒是松了一口气。
也好，蜘蛛巢短时间内他肯定不能待了，虽然算是个肥差的活丢了有点可惜，但怎么说也捞着了不少好处，而且在这种事儿上翻车，能全须全尾地出去也算是不错了。
更何况，他难保不会再回来呢。他这会儿已经是四级指挥官了，以后蜘蛛巢被重视的程度只会更高，说不得他就得故地重游。
里恩让雷横在这里稍微等候，自己离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重新回到了雷横等待的房间。
“久等了，外教先生。”里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路线已经安排好了。”
雷横立刻站了起来。
“哦？这么快就弄好了？”
“嗯。你已经有所了解了，蜘蛛巢的走廊结构比较特殊，我想你应该还搞不清楚具体的出口，也容易遇到还在气头上的永秀大师。”
里恩抬手指向了房间侧面的一扇门，道：“从那扇门出去，穿过去就是通往外部的传送通道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雷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
一扇很普通的门，和蜘蛛巢里面其他的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稍微掂量了一下。
要说完全不怀疑是假的。雷横在都市里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阴招没见过，背刺跑路是这地方的家常便饭。
但他转念一想，里恩是食指的人，食指最讲究的就是按指令办事。
而且义秀刚出了事，蜘蛛巢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再闹出乱子。
把他这个惹祸的送走，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那指令响了这么久，里恩这家伙还没对他动手，那他应该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不过他前段时间才在义秀的事情上判断错误翻车过一次，还是要提起警惕。
但说到底，永秀那女人随时可能杀回来，其他父辈很可能对他也没有好脸色，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
“成，那就多谢了。”雷横定了主意，咧嘴一笑。
里恩微笑着颔首道：“路上小心。”
雷横大步走向那扇门，拉开，走了进去。
门后面不是他想象中的传送通道。
是一片铺着榻榻米的和室。
暖黄色的装潢，浅色的木质隔断，一扇扇障子门层层叠叠地往深处延伸，望不到尽头。空气里面有一股很淡的，陌生的香。
雷横的脚步顿住了。
“……嗯？”
他一眼看到了房间里面的人。
紫色大氅，白头发，皮肤黝黑。比他这种壮汉还要高出一截的中指前长兄，正站在和室的中央，面色不善。
卡利斯托站在他旁边，一身银色的机械义体在暖光下面泛着冷冽的光泽，云状的礼帽投下斑驳阴影。
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好在和室深处关上了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