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厅的门被永秀用后背顶开了。
她抱着义秀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到怀里的人。
义秀窝在她怀里,脑袋靠着她的肩膀,偶尔小声地哼哼两声,眼神还是散着的,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永秀把她轻轻放到了那张常年放在音乐厅角落的沙发上面,让她靠着靠垫坐好。
“义秀,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妈妈去给你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义秀懵懵地点了点头,小手还是攥着永秀的衣袖不肯放。
永秀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把一个软软的靠枕塞进了她怀里让她抱着。
“乖,抱着这个等妈妈。“
义秀抱住了靠枕,视线开始在陌生又好像有点熟悉的音乐厅里面转悠。
永秀站起身,走到了音乐厅侧面的那扇窄门前面。
门的旁边,墙上排列着几行浮凸的音符,看起来像是某种装饰。
永秀的手指在那些音符上面按了下去,按照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旋律的顺序,一个接一个。
窄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她的私人房间。
永秀走了进去。
和音乐厅,还有和她为义秀布置的有着星空与草地的区域相比,永秀自己住的地方简陋得近乎荒凉。
一张单人床,一床素色的被子,一个衣柜,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个水杯。
除此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的私人物品,那些乐器乐谱等珍藏的物品,全都堆在音乐厅里面。这个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她也从来没觉得需要布置什么。
永秀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拉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面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物。
几件很小的衣服,是义秀小时候穿的。
已经有些旧了的拨浪鼓,来自某个儿童动画的同人周边,马蒂亚斯当年在父辈们刚来不久时给她买的,义秀稍微大些的时候一度很喜欢它。
一串磨得掉了漆的木头小音符挂件,它们被稍微点一下就会一次跳起来发出对应的音符声。
看起来有点像是米罗会给义秀做的东西,不过出自永秀之手,这东西送给义秀的时候,她还没有见过永秀的学生们呢。
这些都是义秀小时候在她这里住着,还没有自己房间的时候用过的东西。
永秀原本想着扔了也可惜,就一直收在这里,没想到今天会用上。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抱在怀里。
义秀现在的心智恐怕退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在她恢复清醒之前,也不知道她具体丢失了哪些记忆,说不定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问题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心智退行或许是永久性的。
但永秀不觉得义秀的天赋会让事情演变成那样样子,这是她的女儿,她最了解,不可能因为一次拔刀就永远变成那样。
……但如果她没有这样的天赋,是不是会…………
永秀收回思绪,现在她的任务是要把义秀照顾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好。
而且,让她看到一些小时候熟悉的东西,如果其中有她还有印象的,说不定能让她安心一点。
永秀抱着那堆旧物,转身走出了房间。
一出来,她就看到义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面走了下来,跪坐在了钢琴凳上面。
她跪坐在琴凳上面,正专注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那幅画着彩色斑点的钢琴。
义秀看着看着,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回过头来,脸上是失而复得般的惊喜。
“妈妈!这个是我画的!妈妈把它挂起来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打心底里高兴。
“妈妈喜欢我画的画吗?我画得好不好?”
永秀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堆旧物,看着义秀那张纯粹又开心的小脸,心里面某个角落忽然暖了一下。
“……嗯,妈妈很喜欢。”她的声音很轻,“妈妈一直把它挂在这里。”
“真的吗!嘿嘿……”
义秀在琴凳上坐好,高兴得直晃腿。
其实这幅画,长大以后的义秀早就不好意思再看了。她曾经红着脸让永秀把它取下来,说画得太丑了,挂在这里丢人。
永秀没舍得取,两个人为这个还小小地拌过嘴。
而现在,回到小时候的义秀,看到自己的画被妈妈郑重地挂起来,是那样纯粹的欢喜。
永秀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
但那点笑意刚浮起来,就被一阵尖锐的刺痛取代了。
她在为什么高兴?
为义秀变回了那个会为一幅画开心得手舞足蹈、会毫无芥蒂地依赖她的小孩子而高兴?
义秀是失去了记忆才变成这样的。她珍贵的成长,她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被那把刀削掉了。
而她这个当妈妈的,竟然还在为此感到一丝隐秘而见不得人的欢喜。
……她太自私了,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永秀垂下了眼睛,胸口又开始发闷。
“妈妈?”义秀歪着头,“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永秀走过去,把怀里的旧物先放到了一边,“妈妈没事。”
义秀这才注意到了那架钢琴的异样。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凹进去的琴键,那几个翘起来的键,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妈妈,钢琴怎么坏掉了呀?是谁把它弄坏的?”
永秀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妈妈不小心弄坏的。”她含糊地带了过去,“没事的,坏了可以修,你不用担心这个。”
“哦……”义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摸了摸那个凹陷的地方,“坏掉了好可惜哦,妈妈弹琴很好听的。”
永秀没有接这句话。
她伸手把义秀从琴凳上面抱了下来。
“来,义秀。你现在头还晕晕的,对不对?我们先去躺着休息一下。”
“嗯……有一点晕晕的……”
永秀抱着她,重新走向那扇窄门,按了那串音符打开门,把义秀抱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放到了那张单人床上面。
“躺好,盖上被子。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义秀乖乖地躺下了,被子被永秀细心地掖到了下巴的位置。
永秀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她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