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闷，像是敲击在一口密封的铁棺材上。
张大佛爷快步上前，目光凝重地审视着这具被掏空了核心的钢铁造物。
“帝君，此物诡异，材质非金非铁，刀枪难伤，水火不侵。”张大佛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依臣之见，当以三昧真火，将其彻底焚毁，以绝后患！”
“佛爷所言极是。这些东西的构造，远超我等认知。若留下一片残骸，被他们寻回，恐怕会泄露我方战力虚实。”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处置方式。
毁尸灭迹，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供分析的线索。
“烧了？”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花。
他绕着那具冰冷的机械骑士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烧了多可惜。”
张大佛爷一愣：“帝君的意思是？”
“它不算人，但也死了。”陈默伸出被龙鳞覆盖的左手，轻轻抚过骑士头盔上那道浅浅的刀痕，“既然死了，就该入土为安。”
“总得有个人，给它收尸。”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张大佛爷，还是远处的吕玄、南宫寒，甚至那群桀骜不驯的大妖，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陈默。
给一个铁皮罐头收尸？
入土为安？
帝君这是杀疯了，还是冻傻了？
“帝君，这万万不可！”张大佛爷急道，“此非血肉之躯，不受轮回，不入阴司，何来收尸一说？这根本就是”
“谁说，我只收血肉之躯的尸？”
陈默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虎骨魔刀的碎片上。
“人匠术，可拆头换心。”
“亦可缝合万物。”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黄泉沙。”
嗡！
腰间的黄泉沙葫轻轻一震，一缕缕带着幽冥气息的暗金色沙砾，从中飞出，在他掌心汇聚成一小堆。
紧接着，他并指如剑，以自身精血为引，在空气中凭空刻画。
一道道扭曲、诡异、充满了死亡与终结意味的符文，凭空出现。
死之炼金术！
那些符文像是活物一般，主动烙印进那一小撮黄泉沙中。
暗金色的沙砾，瞬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败色泽。
“取朕的针线来。”陈默的声音很平淡。
猫仙儿不敢怠慢，立刻从随身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恭敬地呈上。
盒中，整齐地码放着一套工具。
那不是什么法宝，就是寻常殡仪馆里最常见的，一套用来给尸体缝合创口的特制针线。
只是那针，更长，更尖。
那线，是用不知名妖兽的筋，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地煞之气，搓捻而成，坚韧无比。
陈默捻起一根最粗的牛毛针，将那根黑色的筋线穿好。
他没有立刻开始。
而是对身后目瞪口呆的众人下令。
“把战场上所有这东西的碎片，都给朕捡回来。”
“一块都不能少。”
“还有那把碎掉的刀。”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军令如山。
飞僵军团与一众大妖立刻行动起来，在厚厚的积雪中，开始地毯式地搜索那些金属残骸。
很快，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被堆在了陈默面前。
陈默蹲下身，开始了他的工作。
一场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入殓仪式。
他没有用法力，也没有催动神通。
就像一个最专注、最虔诚的老工匠，用那双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手，开始拼接。
第一步，是为那头虎妖大将，重铸断刀。
他捡起虎骨魔刀最大的那截断刃，将断口处的金属毛边仔细磨平。
然后，他将另一截碎片对上。
左手捏着针，右手引着线。
嗤。
那根足以穿金裂石的特制牛毛针，在接触到刀身碎片的瞬间，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针尖，仅仅是刺入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哼。”
陈默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一缕精纯的灾厄黑气，自他指尖溢出，缠绕在针尖之上。
嗤啦！
这一次，牛毛针势如破竹，干脆利落地洞穿了坚硬的刀身！
他开始缝合。
一针，一线。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针落下，他都会从掌心拈起几粒混合了炼金符文的黄泉沙，均匀地洒在缝隙处。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灰败的沙砾，一接触到金属断口，便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主动钻进缝隙，将两块金属碎片，从原子层面，强行“粘合”在了一起。
那不是修复。
而是一种基于“死亡”概念的强制“愈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陈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苍白。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每一次穿针，每一次引线，似乎都在消耗他海量的气血与心神。
他不仅仅是在缝合一把刀。
他是在用自己的道，自己的法，去对抗，去扭曲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法则！
那是一种以逻辑、数据、物理为基础的冰冷规则。
而陈默，正在用最不讲道理的东方秘术，将“生死”与“轮回”的概念，强行烙印在这堆废铁之上！
一炷香后。
“铛啷。”
一声轻响。
一柄完整的，但刀身上布满了丑陋黑色“缝合线”的虎骨魔刀，被丢在了那名断臂的虎妖大将面前。
虎妖大将颤抖着伸出仅剩的手，握住刀柄。
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重新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蹲在地上，脸色苍白了几分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陈默没有理会他。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具被掏空了胸膛的机械骑士。
这才是正餐。
他将那些被收集回来的大大小小的零件，按照记忆中骑士原本的构造，一一摆放好。
断裂的臂膀，破碎的腿甲，被拳头轰得四分五裂的胸腔
然后，他再次拿起了针线。
这一次，比缝合魔刀，要艰难百倍！
嗤！嗤！嗤！
牛毛针不断地穿透灵能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每一针落下，陈默的身体都会微不可查地一颤。
他在对抗的，是铭刻在这具钢铁之躯最底层的程序。
那是一种“模块化”的逻辑。
损坏的零件，应该被“替换”，而不是被“缝合”。
停机的核心，应该被“重启”，而不是被“安葬”。
这是一种根植于文明核心的冲突！
陈默的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
他不管不顾，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黑色的筋线上下翻飞，拉出一道道残影。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将那些破碎的钢铁，一片片，一块块，重新拼凑回一个完整的人形。
他为它接上断臂，补全胸甲。
甚至用黄泉沙，在它空洞的胸腔内，重新捏造出了一颗虚假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整理着它的仪容，将它因为战斗而扭曲的头颅摆正。
整个过程，充满了诡异的仪式感。
他们终于明白了。
帝君他不是在泄愤，也不是在做什么无用功。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个所谓的“科学神系”，宣战！
你们视若神明的造物，在我这里，不过是一具需要入殓的尸体！
你们引以为傲的逻辑，在我东方秘术面前，不堪一击！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敌人进行的蔑视与降维打击！
两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针落下。
一具相对完整的机械骑士，静静地躺在了雪地里。
它身上的每一道裂痕，都被黑色的筋线丑陋地缝合着，像是一件布满了疤痕的恐怖艺术品。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有些摇晃。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