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的东厂番役像蝗虫过境,席卷了整个江南。
从苏州到常州,从常州到镇江,从镇江到松江,东厂的密探无处不在。
凡是跟东林党沾边的人,凡是跟漕粮案有牵连的人,一律抓捕。
魏忠贤抓人,从来不讲证据。
只要觉得你有嫌疑,你就得进牢子。
魏忠贤觉得你该招,你就得招。
不招?
那就打。
打到招为止。
江南的官绅人人自危。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东林党人,此刻像缩进壳里的蜗牛,门都不敢出。
心中有鬼的连夜烧书信,更甚有的举家逃亡。
魏忠贤坐在苏州的临时衙门里,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供词。
魏忠贤有的是耐心,一份一份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够,还不够。
这些都是小鱼小虾,魏忠贤要的是大鱼。
准确的说,是陛下要大鱼。
“厂督,东林书院那边,读书人闹起来了,他们聚在书院门口,说要保卫圣贤之地,不许咱们进去搜查。”
番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魏忠贤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
“闹?有多少人?”
“少说也有几百人,还在不断增加。”
魏忠贤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陛下不喜欢东林党,他就替陛下收拾东林党。
陛下不喜欢读书人闹事,魏忠贤就让读书人知道,闹事的代价。
“走,跟咱家去东林书院。”
无锡,东林书院。
书院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读书人们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手里捧着书卷。
学子们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痛陈魏忠贤的种种不是。
“东林书院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阉党敢动书院一砖一瓦,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一个年轻书生站在台阶上,振臂高呼。
“对!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保卫东林!保卫圣贤!”
读书人们群情激愤,有人开始朝东厂番役扔石头。
番役们举着盾,步步后退。
魏忠贤的轿子到了。
轿子落地之后,魏忠贤才从轿子里走出来,抬头看着那块东林书院的匾额。
东林书院,顾宪成、高攀龙讲学之地。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副对联,天下读书人无人不知。
可在这位九千岁眼里,这里不过是东林党人的老巢,是跟朝廷作对的大本营。
“厂督,读书人太多,弟兄们冲不进去。”
番役头目跑过来,满脸是汗。
魏忠贤冷冷看了番役头目一眼:
“冲不进去?那就烧了!本督倒要看看,读书人怕不怕火。”
番役头目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火把扔上了书院的屋顶。
火苗窜起,顺着屋檐蔓延。
读书人们惊呼,有人冲上去想灭火,被番役挡了回去。
火越烧越大,整个书院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块“东林书院”的匾额在火光中扭曲、变形,轰然坠落。
读书人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指着魏忠贤,浑身发抖:
“阉狗!你会遭报应的!”
魏忠贤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东林书院烧了,魏忠贤的收获也来了。
书院的山长,姓吴,七十多岁,白胡子老头。
被东厂番役从火场里拖出来时,浑身焦黑,只剩一口气。
魏忠贤让人给他治伤,好吃好喝地养着。
等吴山长缓过劲来,东厂的酷刑开始了。
吴山长熬了三天,终于熬不住了。
“我说……我说……”
吴山长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漕粮……是江南粮商沈……沈指使人烧的……他让我联络漕运上的关系……把粮食换成霉米……然后放火……烧掉粮仓……造成京城粮荒……让皇帝分心……没法收拾江南……”
魏忠贤的眼睛亮了。
终于有线索了!
“还有呢?”
魏忠贤凑近了问。
“还有……东林党跟白莲教有来往……书信都在……”
话还没有说完,吴山长就坚持不住不行了,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
魏忠贤看着断气的吴山长。
“咱家说话算话,绝不找你家人麻烦。”
......
钱谦益的府邸在常熟,虞山脚下,占地百亩,楼台亭阁,富丽堂皇。
接到东林书院被烧的消息时,钱谦益正在书房里写字。
手一抖,笔下的字歪了。
“老爷,东厂的人已经到常熟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管家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钱谦益放下笔,望着窗外的虞山,郁郁葱葱。
钱谦益在山下住了几十年,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东厂的人堵在家门口。
他不会像那些东林党人一样被抓进诏狱,受那些阉狗的羞辱。
钱谦益也不会逃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当下需要朝廷分心,需要朝堂上的注意力从江南移开。
钱谦益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山东起事,朝廷分心”
钱谦益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
“去吧,去通知我们的老伙计。”
钱谦益的声音很平静。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北方。
山东,兖州府。
白莲教的大本营在深山老林里,世代相传,信众无数。
教主姓王,人称王真人,会炼丹,会画符,会跳大神。
他手下有四大护法,八方香主,几十万信众。
白莲教的口号是“弥勒下生,明王出世”,造反是祖传手艺。
今天有只信鸽飞到了这里。
鸽腿上绑着竹筒,竹筒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不多,但分量很重——“山东起事,朝廷分心”。
王真人看过纸条,默默把纸条收好。
钱谦益催他动手,朝廷的空子,确实该钻了。
“传令——各香主、各堂主,三日后,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