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大堂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孔家的嫡系、旁系、远支,各房各支,从曲阜周边的村庄、田庄、别院赶来。
这些孔家人有富人有穷人。
穿着锦袍,穿着粗布衣裳。
就和朱明皇室一样,有富得流油,有到大街上当乞丐的。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病倒了,不是装的,是真病了。
分家这件事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孔胤植强撑着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
“陛下有旨,孔家各支,按房头分地分产,嫡长子袭爵,其余各支,按丁分田,分完之后,各自独立,各过各的。”
堂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大堂上,这些人脸色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偷偷打量着孔胤植家主的脸色。
孔胤植看着那些族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凄然。
这一刻,孔胤植忽然明白了皇帝为什么要用推恩令这一毒招。
不是要杀孔家,是要让孔家自己分裂。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孔胤植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开始吧。”
分家开始了。
账房先生铺开厚厚的账簿,每一页都记着孔家的土地、房产、银钱、商铺。
孔家的家底厚得吓人。
良田上万亩,商铺几十间,宅院十几处,银库里的银子堆成了山。
账房先生一笔一笔地念,一笔一笔地分。
嫡长子孔胤淳分到了衍圣公府的宅院和两千亩祭田。
二房分到了城东的三处商铺和八百亩地。
三房分到了城南的田庄和五百亩地。
四房、五房、六房……
旁系的子孙们,按人头分到了几十亩到上百亩不等的田地。
大堂上许多孔家人喜极而泣。
有人攥着分家文书,当场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部分孔家人抱着分到的地契,痛哭流涕。
那些以前被嫡系压得抬不起头的旁系子孙,此刻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分家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孔家从“一家”变成了“几十家”。
几十家再往下分,又会变成几百家。
几十年后,孔家将不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盘散沙。
到那时候,衍圣公的爵位还在,但再也没有人能号令全族了。
孔胤植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喧闹声。
欢呼的,吵架的,庆祝的,哭闹的。
孔胤植闭着眼睛,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
孔家,完了。
分家结束后,朱由检没有急着离开曲阜。
孔胤植坐在孔府的花园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圣旨。
白素馨坐在朱由检旁边,手里捧着一碗药茶,是给朱由检泡的。
白素馨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身份,不再是白莲教的圣女,而是皇帝身边的女医官。
“陛下,山东布政使徐从治求见。”
曹化淳走过来,躬身禀报。
朱由检抬起头:
“让他进来。”
徐从治满头大汗跑进来,扑通跪倒,官帽都歪了,声音发颤:
“臣山东右布政使徐从治,叩见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山东,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
“徐爱卿,你在山东当右布政使多久了?”
“回陛下,臣……臣到任已满六载。”
“六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六年了,你知不知道曲阜的百姓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孔家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你知不知道山东的田亩,全是孔家和鲁王的?”
徐从治的额头贴在地上,汗水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当然知道,但徐从治不敢管,也管不了。
孔家的势力太大了,大到连布政使都得低头。
徐从治上任之前也去曲阜参拜过衍圣公,那是规矩,是潜规则。
没有人告诉他皇帝会亲自来查这些破事。
“臣……臣知罪。”
“起来吧,朕不怪你。”
“从今天起,山东的官,不必再去曲阜参拜衍圣公。”
朱由检走到徐从治面前。
“孔家的土地,照章纳税,孔家的佃租,不得超过朝廷规定的上限。”
“孔家以前巧取豪夺的田地,查出来,还回去,你要是做不到,朕就换人做。”
徐从治连连叩首:
“臣遵旨!臣一定照办!臣绝不让陛下失望!”
朱由检点了点头。
徐从治这人,虽然做事和稀泥,但至少应该听话吧。
听话的人,用起来顺手。
朱由检在曲阜驻跸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圣旨一道接一道发出去。
第一道,山东所有官员不得私自参拜衍圣公。
第二道,孔家所有土地,照章纳税。
第三道,孔家佃租不得超过朝廷规定。
第四道,孔家以前巧取豪夺的土地,限期退还。
第五道,孔家武装,限期解散。
消息传遍天下,士林震动。
士林朝野骂皇帝数典忘祖。
当然有骂的就有赞皇帝英明果敢。
那些靠孔家吃饭的官员和文人,气得跳脚。
那些被孔家欺压的百姓,跪在孔府门口,嚎啕大哭。
邮差们走村串寨,宣读朝廷的新政,百姓们奔走相告,像过年一样热闹。
曲阜的茶楼酒肆里,说书的把皇帝微服私访、枪毙孔家管家、惩治衍圣公的故事编成了段子,天天讲,场场爆满。
话说那日,孔家管家抢了人家闺女,要把襁褓里的婴儿摔死。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闪出一位青衫公子,手起枪响,‘砰’的一声,那管家就见了阎王……
听客们拍桌子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有人喊着“再来一段”。
邮差们带来的报纸,成了抢手货,一份报纸传遍全村,最后被撕成碎片分着看。
半个月后,朱由检决定离开曲阜。
临走前,朱由检把金国凤叫来,单独交代:
“你留下五千兵马,驻扎在曲阜城外,监视孔家,孔家的人敢阳奉阴违,直接拿下,不用上报。”
金国凤抱拳:
“末将领旨。”
朱由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大军走了两天,消息才传到济南。
山东巡抚徐从治接到圣旨,赶紧召集衙门里的官员,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五千皇家禁卫军驻扎曲阜,山东布政使需要提供军粮。
官员们面面相觑。
那些跟孔家关系好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些被孔家压制的,像三伏天喝了冰水。
徐从治的办事效率比朱由检预想的快,不到半个月,就清退了一批孔家巧取豪夺的土地,还给了原来的百姓。
孔家的佃租降了,武装解散了,私设的公堂也封了。
曲阜的百姓像从噩梦里醒来。
与此同时,朱由检的大军继续南下。
目标——南京。
钱谦益就在南京,东林党的老巢。
漕粮案、白莲教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钱谦益。
这一次,朱由检要亲手把钱谦益抓了。
乾清宫还空着,朝政由孙承宗主持。
周玉凤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张嫣每天去坤宁宫陪她说话。
大明的机器还在运转,不需要皇帝天天坐在龙椅上。
白素馨跟着朱由检南下,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风景。
她以前活动的范围只有白莲教总坛周围几十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这么远。
白素馨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朱由检。
白素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大军继续南下,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