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满月那天,京城的天晴得格外好,像是特意为这场盛会梳洗过一番。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搭起了彩棚,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阶前,连廊柱上都缠了新的锦缎。
最先到的是有身份地位的朝廷大臣。
内阁几位阁老走在最前面,孙承宗带着文臣走进会场。
武将们被安排在另一侧,身上都换了新甲,靴子擦得锃亮。
虎大威站在武将队列靠前的位置,偷偷活动了一下脖子,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才站直。
外国使节被安排在右侧第二排的席位上。
葡萄牙使者穿着一件深色长袍,袖口比汉人的宽一些,站在席前暗暗仔细打量明朝的大臣。
西班牙使者是一张生面孔,戴着高领的硬领圈,目光落在地砖花纹上,偶尔看一眼身边的人。
荷兰使者站在最靠边的位置,嘴角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微笑。
朱由检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左侧坐着周玉凤,怀里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长公主。
她的脸色比产前红润了许多。
右侧依次坐着田秀英、韩小碗、袁月娥、李若兰、王芷柔、张婉宁、沈清霜、陈婉君、林诗音、苏婉儿、柳如烟、白素馨、大玉儿、海兰珠、苏泰、赵玉霓等后宫妃子。
还有就是文工司的几位姑娘。
卞玉京坐在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柳如是坐在她旁边,正侧着头跟李香君低声说着什么,被旁边的陈圆圆轻轻扯了扯袖子才收住笑容。
至于张嫣,她早就跟朱由检说好了不出席。
朝中文武见过她的已不多,但终究人多眼杂,能避则避。
朱由检没有勉强,只让曹化淳单独往慈安宫送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和一对长命锁。
席上开始有人起身祝酒。
第一个说话的自然就是内阁首辅孙承宗。
孙承宗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洪亮:
“臣恭贺陛下喜得长公主,愿大明江山永固,愿长公主平安康健。”
说完贺词,孙承宗也不管一把年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坐回席上时动作很稳,看得出老头的酒量不错。
徐光启、袁可立、孙慎行等人相继起身恭贺。
文官们说完之后,功勋武将们也站了起来。
虎大威端着酒杯,本想多说几句,被旁边的猛如虎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末将恭贺陛下”,然后把酒灌了下去。
功勋武将之后,外国使节依次上前。
葡萄牙使者走到阶前,微微躬下身,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
“葡萄牙国,恭贺大明皇帝喜得公主,愿两国和平共处。”
说完后退两步,回到席上。
西班牙使者和荷兰使者也说了类似的话。
荷兰使者在说完后加了一句:
“荷兰东印度公司愿与大明签署正式条约,确认大明在马六甲和马尼拉的主权地位。”
荷兰使者说这句话时带着满满的诚意,说完后微微颔首,退回原位。
朱由检听完那几句话,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等宴后再说正事,今天是朕的公主的好日子,不谈国事。”
这句话说完,席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一些。
宴席结束后,内阁和几位使臣被引到了乾清宫东侧的值房。
曹化淳让人搬来了几把椅子,又端上茶水。
葡萄牙使者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西班牙使者挨着他,荷兰使者坐在靠窗的一侧。
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来,开门见山:
“条约的事,朕已经让礼部和鸿胪寺拟好了草稿,荷兰的条约,主要是通商和边界划定。”
“葡萄牙和西班牙,你们是战败国,该赔的银子,一两也不能少。”
葡萄牙使者的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反驳。
西班牙使者沉默了一会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问了一句:
“大明希望我们赔偿多少?”
“不是朕希望,是你们该赔多少。”
朱由检的语气没有波澜。
“朕让户部算了算,你们在南洋劫掠大明商船、杀害大明子民,造成的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加在一起,葡萄牙赔二百万两,西班牙赔一百六十万两。”
“赔偿款分三年付清,第一年先付一半,剩下的两年内结清。”
这样付款,主要是一次性赔款压力有点大,二是有利息可以拿。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葡萄牙使者低下头:
“葡萄牙接受。”
现在这个局面轮不到葡萄牙硬气。
西班牙使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讨价还价,看了朱由检一眼,最终也只说了一句:
“西班牙也接受。”
眼下,西班牙主要精力在美洲那边。
朱由检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只让曹化淳把条约书递过去,让他们各自过目签字。
葡萄牙使者和西班牙使者接过条约书时,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荷兰使者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条约书是用汉文和各自文字对照写成的,用了上好宣纸,字迹工整,落款处已经提前盖好了大明的关防印。
两国使者低头看了几遍,确认过条款,才各自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葡萄牙使者签完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把笔搁回笔架上。
西班牙使者签完字后,把笔放在一边,目光落在条约书的边角上,停了一会儿才合上递还给曹化淳。
荷兰使者是最后一个签字的。
条约条款比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多。
贸易航线、停泊港口、关税标准、船货查验流程,一一列得清楚。
荷兰使者看得很细,但一处处读完之后,没有提出修改意见,只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名。
荷兰使者签字时动作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签完条约后,三人各自离开值房,靴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
朱由检把那份刚刚签好的条约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在案角,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传旨给熊文灿,让他准备去接收大员的事。”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