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满月之后,坤宁宫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田秀英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朵新摘的海棠,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
走到摇篮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长公主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手:
“这孩子长得真快,才一个月,小脸就长开了,刚生下来那几天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周玉凤坐在旁边,笑着应了一句:
“可不是,我也觉得她一天一个样,眼睛越来越像陛下。”
田秀英又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轻声感叹了一句:
“有个女儿真好。”
韩小碗第二天来看长公主。
站在摇篮边看长公主睡着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要是也能生一个就好了。”
周玉凤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急什么?你还年轻。”
韩小碗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
袁月娥来得最勤,隔一天就来一次,每次都带一两样小东西。
一双自己缝的虎头鞋。
长公主都无法吃东西,还带着一包新做的桂花糕。
有点搞笑的样子。
也有亲手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说是辟邪保平安。
她蹲在摇篮边逗长公主玩,长公主偶尔蹬一下腿,她就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看她,她在踢我!”
其她妃子也陆续来过。
李若兰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自己抄的《千字文》,说是给长公主将来识字用的。
王芷柔送了一对银镯子。
镯子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所有妃子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她是女孩,坐不上皇位,不需要嫉妒。
长公主的小脸确实长开了。
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皮肤发红,像一颗没长熟的桃子。
现在眉眼舒展开了,皮肤变得白嫩,睫毛又长又翘。
醒着的时候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着人的时候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朱由检每天都要抽空过来看一眼,抱着小公主来回走几步,周玉凤靠在床头看着,嘴角始终带着笑。
但朱由检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朱由检在后世看过太多资料,知道古代婴幼儿的夭折率有多高。
在这座皇宫里,一个小小的风寒、一次蚊虫叮咬、一个照顾者身上携带的病菌,都可能让一个孩子夭折。
朱由检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老曹,从今天起,凡是身体有病症的宫人,一律不得接近长公主。”
“发热、咳嗽、出疹子,哪怕只是打个喷嚏,也要远离坤宁宫。”
“太医馆每天派人来坤宁宫巡查,检查所有接触长公主的人,任何人身体有恙,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这道旨意下达的当天,曹化淳就亲自带着几个太监,在坤宁宫内外撒了一遍石灰。
石灰是朱由检让将作监提前备好的,用细筛子筛过,撒在墙角、廊下、门槛两侧,能起到基本的消毒作用。
没有消毒水的明朝,但石灰也能凑合着用。
太监宫女弯腰把石灰沿着墙根撒匀时,曹化淳几大太监在一旁看着,生怕漏掉一处缝隙。
撒完石灰的第二天,朱由检把曹化淳叫到跟前,又补了一件事:
“让将作监想办法把酒蒸馏成高度酒,朕记得有一种办法,反复蒸馏白酒可以得到高度酒水,让他们试试看,如果能做出来,高度酒可以用来消毒,比石灰干净。”
曹化淳躬身应下,当天下午就去了将作监,把这件事交给了几个老太监去试。
除了消毒,朱由检还担心夏天蚊虫滋生。
让王承恩把后宫所有排水沟全部清理一遍,防止积水滋生蚊虫,又在各宫门口挂上了艾草和驱蚊的草药包。
王承恩亲自带着人,把后宫所有明沟暗渠都清理了一遍,清理出来的淤泥堆了好几车。
朱由检又让魏忠贤派人检查后宫各处有没有积水的死角。
花盆底下的托盘、假山石缝里积的雨水、水缸边的潮湿角落,一处都不放过。
几个老太监蹲在花圃边上,用干布把每一片滴水观音的叶子背面都擦了一遍。
朱由检路过时瞥了一眼,有点感慨,老父亲的心思谁懂啊。
有了孩子,在这个时代总算有了归属。
那些老太监不知道什么细菌蚊虫,只知道陛下吩咐了要干净,那就一件一件地做着。
整个皇宫,因为一个婴儿的到来,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清扫。
白素馨这几日也很忙。
长公主满月之后,来找她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妃子们以各种理由——头晕、乏力、月事不调,来找她诊脉,但她心里清楚她们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田秀英坐在诊案前,把手腕伸出来,表情很平静,但坐姿有些僵直。
白素馨把手指搭上去,诊了片刻,收回来:
“姐姐的身子没有什么大碍,气血稍微有点虚,但不算严重,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田秀英收回手,没有立刻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妹妹,你说……我为什么一直怀不上?”
白素馨的语气没有变化,只如实答道:
“姐姐的身体没有问题,陛下的身体也没有问题,只是缘分还没有到。”
“这世上有很多事可以靠努力做到,唯独怀胎这件事,急不来,放宽心,时候到了自然会有。”
田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起身走了。
隔天韩小碗来了,袁月娥也来了。
每个人都问出了类似的问题,白素馨给的回答也几乎一样——
“没有问题,只是缘分未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甘,回宫之后反而更勤快地往乾清宫跑。
天色暗下来时,白素馨送走了当天最后一位妃子,在诊案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刚在乾清宫批完几份奏折,曹化淳就在门口低声禀报:
“陛下,国丈求见。”
朱由检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国丈,周玉凤的父亲。
周奎,历史上名声不怎么好——
贪婪、吝啬、胆小,在大明覆亡之际为了保命出卖了自己的外甥。
朱由检一直知道这个人,但始终没有给他加封实权,也没有额外赏赐。
周奎在京城做了几年的富贵闲人,没有实职,没有爵位,只是挂着国丈的名头混日子。
朱由检本来打算就这么晾着他,让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京城做他的闲人。
没想到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朱由检搁下笔:
“让国丈进来。”
周奎走进乾清宫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腰间的玉带已经有些松垮了。
朱由检要不是知道国丈的为人,还真相信国丈就是一个节约很穷的人。
他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慈祥的邻家长辈,搓着手走到殿中跪下:
“臣周奎,叩见陛下,臣今日来,是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说来听听。”
“臣的外甥女刚刚降生,臣心里欢喜得很。”
“臣想着,能不能……给臣一个爵位?”
“不用太高,一个虚衔就行。”
“臣老了,就是想给家里添一点体面。”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片刻,声音很平淡:
“国丈,爵位是朝廷的封赏,用来赏赐有功之臣的。”
“你对朝廷有什么功劳?朕登基这几年,你既没有在朝中任职,也没有在地方办过差。”
“一个没有功劳的人,是不能封爵的。”
周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上去:
“陛下说的是,臣确实没有什么功劳,臣就是想着,臣好歹是皇后的父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
朱由检打断了国丈的话。
“你有什么苦劳?你为朝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