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讨封被拒的消息,当天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消息不是宫里传出去的,宫里的太监宫女可不敢乱嚼舌头。
消息是从国丈那张嘴传出去的!
民间百姓替周皇后抱不平,说好歹是皇后的父亲,又是长公主的外公,要一个虚衔都不给,未免太不近人情。
也有人觉得周奎自取其辱,没有任何功劳,张嘴就要爵位,不被驳回来才是怪事。
周玉凤是在第二天早上听贴身宫女说的。
当时皇后正抱着长公主喂奶,听完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国丈没有功劳,封爵确实不合适。”
说完皇后没有再多问,只让人把那碟新送来的桂花糕放到一边,低头继续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孩子。
朱由检知道这件事之后,只是笑了笑。
幼稚!
国丈以为这样就可以逼迫他这个皇帝下旨封爵吗!
曹化淳捧着那只小瓷瓶走进乾清宫东侧值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曹化淳走得很快,步子带风,进门时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但脚下没有停。
曹化淳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粗瓷瓶,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塞着。
“陛下,将作监试制的高度酒,第一锅出来了。”
朱由检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比预想中浓烈,比平时喝的烧酒也冲得多,但和真正的乙醇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气味偏酸,不够纯粹,液体倒出来时还带着一点浑浊。
朱由检低头闻了一会儿,把瓶口凑近曹化淳:
“你闻闻,觉得这个能不能用?”
曹化淳凑过来闻了一下,被呛得偏了偏头:
“气味确实比寻常烧酒烈得多,但好像……”
这感觉曹化淳也说不上来,毕竟没有接触过酒精。
“还差一点,让他们继续蒸馏,反复提纯,直到没有水分为止。”
“什么时候倒出来的酒液点火就着、烧完之后不留水渍,什么时候才算合格。”
朱由检把那瓶酒放回案上。
“另外,请素妃过来一趟。”
曹化淳急匆匆离去,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就是如此。
白素馨来得很快,身上的医袍还来不及脱。
她如今已经习惯了在太医馆和宫里之间来回奔走。
听到曹化淳来传话时正在看一摞新收的药方,放下笔就过来了。
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药房里那股干燥的草药气味,在殿内暖烘烘的空气里散开:
“陛下,你找臣妾?”
朱由检把那瓶高度酒递给白素馨:
“素馨,先闻闻这个。”
白素馨接过来,拔开瓶塞,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酒……好烈的气味,比我们平时用的烧酒还要刺鼻。”
白素馨想了想,又低头闻了一下,毕竟是医者,很快就想到烈酒的用途:
“如果用它来清洗伤口,是不是能减少化脓?”
“朕也是这么想的。”
朱由检看着白素馨。
“我们用的方法太简陋了,每次受伤伤口都要发炎一回,发炎了就容易死人。”
“这东西如果提纯到足够纯粹,滴在伤口上能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杀死,让伤口不出脓,发热也会少很多。”
白素馨握着小瓷瓶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捧着一样分量很重的东西。
“对了,上次朕跟你说的牛痘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臣妾翻了好几本前朝的医案,找到了一些零星的记载。”
“南方有些地方,确实有人在牛身上发现过类似的痘疮,但从来没人系统地试过。”
“臣妾想找几个愿意试的牛倌来试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能让人不染天花。”
白素馨顿了一下。
“不过,臣妾有一件事不太明白,陛下说的那个‘种痘’,是把痘浆种在什么地方?”
“朕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划一道口子,把痘浆涂进去,让它感染一次轻症,之后就再也不染了。”
“具体怎么做,你得自己去摸索,你比朕懂医,你来找办法。”
白素馨没有推辞,握紧了那只小瓷瓶:
“臣妾明白了,臣妾回去之后会先尝试提纯的这瓶酒,如果能做到给伤口消毒的话,那就活人无数。”
“臣妾再去研究种痘的事。”
白素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陛下放心,臣妾会很小心的。”
“你等,。朕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叫住白素馨。
“你平时给人看病,尤其是处理伤口的时候,会戴什么东西保护自己吗?”
白素馨想了想:
“臣妾有时候会用布条裹住手,但裹得不紧,透气也不好,如果是传染病人,会离远一些问诊。”
“以后不要用布条了,布条不顶用。”
“朕会让将作监做一批新的防护用具,到时候送过去给你。”
“口罩是遮住口鼻,防止说话时唾沫溅到伤口上,帽子把头发全部包住,白大褂穿在外袍外面,用完之后用酒精消毒,不能反复穿。”
白素馨微微张了张嘴,像是被这几样东西的详细程度惊了一下:
“那……那臣妾等陛下送来了就用。”
白素馨告退的时候,把那瓶高度酒小心地裹进袖子里带走了。
曹化淳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检又让曹化淳传了一道旨意给将作监:
“口罩按照素妃娘娘的脸型来做,不用太大,要贴着脸,能把口鼻都遮住。”
“帽子把头发全部包住,不留缝隙,防护服做长一些,套在袍子外面,用细棉布缝制,袖口扎紧。”
“做出来之后先送几套到太医馆,让素妃娘娘试穿,不合适再改。”
曹化淳一一记下,转身去传旨。
当天傍晚,周玉凤以皇后的名义下了一道懿旨给国丈府。
旨意写得不长,措辞温和,但意思很清楚——
父亲年事已高,宜静养安享天年,不宜再过问外事。
爵位之事不必再提,该给的体面朝廷不会少,但非分的妄求不该再有。
国丈府里,周奎跪着听完旨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原本指望女儿能替自己说几句好话,结果等来的却是一道不冷不热的训诫,连一句安抚话都没有。
白眼狼!!!
国丈内心狠狠骂一声!
国丈接过那道旨意时手指攥着那卷黄绢,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攥了很久才松开。
周奎站起来,把那卷黄绢随手放在案角,没有看第二眼,转身走回后堂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在经过中堂门槛时顿了一下,低低说了一句:
“好,你们不给,我自己拿。”
周奎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吩咐管家不要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