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晨雾未散。
福建水师的战船缓缓靠上码头,船首的缆绳被岸上的水手接住,绕在缆桩上扎紧。
船板搭上码头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像是一道门被正式推开了。
熊文灿穿着一件石青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走在最前面,靴底踩上码头时脚步很稳。
李若连跟在其身后,手里提着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几份文书和账册。
码头上站着几个荷兰人,领头的是热兰遮最后一任长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容平静。
他身后站着几个随从,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几卷文书。
交接仪式很简短。
热兰遮长官把一叠文书递给熊文灿,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
“热兰遮的港口设施、仓库、民居,全部清点完毕!”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人员已全部撤离,商馆只留了几名记账和翻译人员。”
“从今日起,大员交还大明。”
熊文灿接过那叠文书,翻了两页,没有细看,递给了身后的随从,抬头看了一眼码头后方那片连绵的绿色丘陵:
“交接文书本官收下了,荷兰商馆可以在大员继续经营,只要遵守大明律法。”
热兰遮长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所有协议一早就在大明京城谈好,现在只不过是走过场。
几个随从开始把最后几只木箱搬上停靠在码头侧面的一艘小船上。
那艘船的帆已经升起来了,缆绳还没有解,船在水里轻轻晃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离开的鸟。
码头上只剩下福建水师的将士和李若连带来的人。
两名将士抬着一面叠好的蓝底红日旗帜走到码头中央的旗杆下,展开旗面,系好绳索,拉动。
旗帜在晨风中缓缓升起,先是贴着旗杆边缘卷了一下,然后被风展开,在大员港的天空中猎猎飘动。
郑芝龙船队就在热兰遮港,他站在船头,看着那面旗帜升到杆顶,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船舱,关上了舱门。
船舱里光线昏暗,桌上摊着一幅海图,图上的航线密密麻麻,连着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个港口。
泉州、月港、马尼拉、巴达维亚、大员。
郑芝龙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海图卷了起来。
当晚,熊文灿在临时设立的衙门里设宴。
衙门不大,是原先荷兰商馆的一间偏厅改的,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新换的绿植。
宴席上的菜色不算丰盛,但胜在清爽,一碟清蒸海鱼、一碗炖肉、几样腌菜。
酒是福建带来的米酒,在烛火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郑芝龙应约而来。
他换了一件丝绸长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进门时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来,在熊文灿对面坐下。
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喝了几口,聊了几句大员港的现状和未来的管理安排,话头都很轻。
直到酒过三巡,熊文灿放下酒杯,隔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看向郑芝龙:
“郑船主,你是要和大明为敌,还是选择加入大明?”
席间安静了一瞬。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杯,把它放回桌上。
郑芝龙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
“我手下的兄弟,跟我走了很多年,他们不愿意分散,也不愿意被人管。”
“那你就带着他们,光明正大地做大明的人。”
熊文灿的语气很平。
“陛下不会亏待愿意归顺的人,你的船队可以保留,但是要解除武装!你的人可以继续吃海上这碗饭,但不能再做那些打擦边球的事。”
“如果你愿意,这个条件今晚就可以定下来。”
“但”如果纳入福建水师的编制,就要接受朝廷的调度,甚至要打散编制。”
郑芝龙沉默的时间比预想中更长。
郑芝龙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酒在烛火下泛起的微光:
“我需要回去跟兄弟们商量一下。”
熊文灿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三天,三天后,本官在这里等你的答复。”
郑芝龙起身告辞,走出衙门时,码头上的风已经凉了下来,那面白天刚升起的旗帜还在夜色里飘动,被月光照出一道灰白色的轮廓。
郑芝龙没有停下脚步,但经过旗杆时微微偏了一下头。
大明终究是不一样了!
以往大明对海上讨生活的人不屑一顾。
可自从新皇登基,大明就彻底不一样了。
郑芝龙真想见一见那位从未见过面的皇帝。
大明皇帝以前是陆地上的霸主,如今还要当海上霸主!
郑芝龙的船停在港口北侧一个避风的角落里。
郑芝龙回到船上时,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郑芝龙的几个兄弟和几个跟随多年的老部下。
所有人都知道郑芝龙去赴了熊文灿的宴,也都在等郑芝龙带回什么消息。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郑芝龙脸上的那层从容像被风吹散的纱一样褪了下去。
船上的烛火被舱门带起的风晃了一晃,映出郑芝龙紧抿的嘴角和微微下垂的眼角。
他的弟弟郑芝虎和郑芝豹已经等在舱里了,两人各自坐在一张矮凳上。
郑芝虎三十出头,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酒气,见郑芝龙走进来,开口就问:
“大哥,姓熊的说啥了?”
郑芝龙没有回答,把外袍脱下来挂在一旁,坐到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问我,是要与大明为敌,还是加入大明。”
“归顺大明,但要纳入福建水师编制,接受调度,不能走私,不能劫掠,不能再做那些打擦边球的事,这是条件。”
舱内安静了一瞬。
郑芝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交出兵权?那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大哥,咱们在海上漂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他说交就交?”
郑芝豹没动,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比郑芝虎年轻两岁,性子也更沉一些,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大哥,如果真的交出兵权,咱们还能保住船吗?还能保住弟兄们吗?”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以大明为敌,我们又能去哪里?倭国?还是南洋?还是更远的欧罗巴?”
郑芝虎愣了一下:
“倭国不行吗?那边的水师不比咱们强……”
“倭国没有明军水师,但离大明太近。”
郑芝龙摇了摇头。
“咱们的船到了倭国,明军三天就能追过来。”
“而且,咱们在倭国虽有依靠,但也是寄人篱下,比在大员还不如。”
郑芝豹想了想,试探着问:
“南洋呢?马六甲那边,咱们以前也去过。”
“南洋。”
郑芝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马六甲、马尼拉现在是大明的,你去了南洋,就是在明军的眼皮底下讨生活。”
“那些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被打走了,咱们去南洋,跟送上门有什么区别?”
舱内安静了一会儿。
郑芝虎的声音小了一些:
“那……欧罗巴?那些红毛鬼的老家?咱们的船可以跑那么远,去那边总行了吧?”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
“那边是红毛鬼的地盘,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去了怎么活?”
“咱们的船到了那边,补给从哪儿来?淡水从哪儿来?出了事找谁?”
“而且——故土难离啊!咱们打拼了半辈子,就是为了不离开这片海,你让我去欧罗巴,我不想去。”
郑芝虎张了张嘴,想说“那就跟他们打”,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他坐回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