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郑芝龙来到了熊文灿的临时衙门。
此时郑芝龙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袍,腰间没有带刀,进门时脚下没有晃,在熊文灿面前站定。
熊文灿没有让郑芝龙多等,把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郑船主,如果你愿意接受归顺条件,在这份文书上签字画押。”
“从今天起,你的船队正式编入福建水师,你本人授参将之职,正三品。”
“大员的防务,正式纳入大明海防体系。”
“你手下的兄弟,愿意留下的,按资历编入水师编制。”
“不愿意留下的,分银子、分船,自行离去,本官不拦。”
“但本官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这些人以后还当海盗,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郑芝龙接过文书,没有翻看,直接在最后一页上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指印。
郑芝龙做完这一切后,把文书递还给熊文灿,退后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郑芝龙,见过巡抚大人。”
熊文灿点了点头,接过文书收进袖中:
“从今日起,你就是朝廷的人了。”
“福建水师的船队需要重新整编,你的船队会打散混编,分到各营之中。”
熊文灿将其中的厉害说清楚,免得郑芝龙把海上习惯带到军营。
“末将手下的兄弟,末将会去跟他们说清楚。”
郑芝龙没有多留,转身走出衙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郑芝龙回到船上,把混编的决定告诉了几个兄弟。
“打散混编?那咱们跟散了伙有什么区别?”
郑芝龙没有发火,只平静地说:
“想留下的,朝廷给你官职和粮饷,不想留下的,分银子、分船,自己谋生,我不强留任何一个人。”
众人闻言,皆是摇头叹气。
混编的命令当天下午就传了下去,郑芝龙手下的船队被分成几支,分别并入福建水师各营。
熊文灿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安排大员知县的人选。
在随行的幕僚中挑了一个做过两任县令的干练之人,姓陈,五十来岁,做事稳妥,不贪不占。
任命书发出后,熊文灿又写了另一份文书,请求从两广和福建移民大员。
大员的人口太少,开发的地方也有限,单靠岛上现有的居民远远不够。
同时下令福建卫所兵乘水师战船登岛,进山清剿生番部落。
那些高山部落不服从官府管辖,经常下山劫掠汉人村庄。
卫所兵进山之后打了三仗,两胜一平,虽然没有彻底平定,但至少让那些部落暂时不敢轻易下山。
李若连则带着人开始圈地种甘蔗。
大员的气候比福建温暖,土地也肥沃。
李若连在港口南面圈了一大片平坦的地,雇了当地的汉人农户翻地、开垄、插苗。
甘蔗苗是从福建运来的,码头边堆了好几个竹筐,筐里露出嫩绿的蔗芽。
李若连每天清晨都会去田边看一圈,蹲下来看看土壤湿润程度,偶尔弯腰捏起一小撮土,凑近看了看又松开手。
建立一座座甘蔗园,种植甘蔗的同时,也不忘陛下交代的事情。
安排了几个人手,准备下南洋寻找那些陛下说的会流出白色黏稠汁液的树木。
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从山东送来的急报,已经看了很长时间。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信人赶着送出来的。
山东、河南、北直隶,入春以来滴雨未下。
麦苗发黄,土地干裂。
百姓已经开始挑水浇地,但河渠水位下降,多处断流。
朱由检把急报放下,又拿起另一封,也是山东的。
德州一带,旱情已现。
若再不下雨,今夏恐颗粒无收。
又是旱情!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像是有人在天上烧了一堆灰。
第二天的朝会上,朱由检把旱情抛出来时,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袁可立先站了出来,拱手说道:
“陛下,臣建议由户部统筹,从江南和湖广调粮北上,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沿途各州府的水利设施也该提前检查一遍,防止旱情蔓延后引发次生灾害。”
孙承宗接着补充道:
“水渠、水车、水井,沿河的灌溉设施在旱季最容易出问题,工部应该趁旱情还没完全恶化之前,派人巡查一遍。”
“另外,当地的水源分配权,也应提前划定,避免百姓争水闹事。”
徐光启也说了几句关于改进灌溉工具的建议。
朱由检听完,把目光落在毕自严身上:
“户部目前存粮多少?”
毕自严出列答道:
“回陛下,户部存粮约可支撑京城及周边府县四个月的口粮。”
“如果旱情持续到秋收,后续需要从江南和湖广调粮,问题是,各地粮仓的存量分布不均,有些地方有余粮,有些地方已经见底了。”
“臣建议先统计各地粮仓的真实存量,再决定从哪儿调粮,往哪儿运。”
“那就先统计。”
朱由检说。
“户部发一道公文,让各府县把粮仓的存粮数如实报上来。”
“瞒报、虚报的,事后查出来,以严重渎职论处。”
毕自严躬身应下。
退朝之后,朱由检让曹化淳给李若连去信。
“让李若连在大员多收粮食,越多越好。不管花多少银子,先把京城的粮仓和通州的粮仓装满再说。”
曹化淳躬身应下:
“奴婢这就去传旨。”
曹化淳转身急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山东、山西、陕西、北直隶各地的报灾文书陆续送到京城。
一封接一封,每封都在说同一件事——
“今岁入春以来,滴雨未下,田地龟裂,井水渐枯,麦苗枯黄,十不存一。”
消息传出来时,京城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京城百姓开始担心今年要闹饥荒。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登基以来的种种政策,已经深入民心,得到百姓的认可。
这就是民心,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民心不会凭空心向一人!
所以,当下就有人拍着胸脯说陛下会有办法。
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菜摊后面,看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太阳,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天爷,你倒是下点雨啊。”
“唉,这贼老天,要看着陛下有所作为,就要来为难我们这些贫困百姓。”
旁边一个买菜的妇人把最后几文铜钱数了又数,攥着手里的菜兜子,声音有些发紧:
“这天气再干下去,菜价怕是要翻了天了。”
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没有因为百姓的怨言而有任何收敛。
照常照在那些干裂的田埂上,照在那些正在发黄的麦苗上。
也照在那些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饥荒做准备的人心里。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外,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
没下雨,还是没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