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那个小部落头领的话被一句一句转述过来。
“这片草场是祖先传下来的,我们在这里放牧已经几代人了。”
“部落的年轻人不想离开家乡,归化城太远了,规矩太多,蒙古勇士都不想去,也不想让商队走我们的草场。”
黄得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黄得功骑在马上,看着那个站在营门口的小部落头领,目光冷得像秋天草原上刮过的第一阵风。
那阵风不疾不徐,但吹到人身上时已经开始带刺了。
“笑话。”
黄得功冷笑,语气冰冷,带着腾腾杀气。
“抓了大明的人,劫了大明的商队,单单这两条,就可以判你这个小部落死刑。”
“你跟我说祖先的草场?那你们祖先有没有教过你,大明的人不能碰,大明的商队不能抢?”
“没有吧,哼,那就由我黄闯子教教你们!”
部落头领的脸色变了。
部落头领见黄得功要动真格,刚要说什么,但黄得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再多的狡辩都是无用,还是靠拳头说话!”
“拳头不硬,蒙古人不会认你。”
黄得功策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目光扫过营地前方那些攒动的人影。
“再说,不服从皇令,不派勇士进入归化城服从管理,那就是有异心!”
“有异心的部落,绝对不能留。”
黄得功眼里闪过的那道厉色,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分量。
“给本将屠了。”
这种事,黄得功在归化城驻扎的日子里,干得并不少。
骑兵营中,那些蒙古骑兵最先动了起来。
他们中的不少人,自己也经历过被整编、被训练、被安排进入学堂念《三字经》的过程。
当初进入归化城时他们也有人抗拒过,但后来发现跟着大明有饷银拿,有规矩可循。
草原上的仇杀和掠夺被切断了源头,日子反而比从前安稳。
如今他们掉转马头,朝蒙古部落冲去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知道不服从的结果是什么。
对面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火枪先响了。
前排骑兵平端枪身扣动扳机,黑烟在上空弥漫。
对面前方的人应声倒下,其余的人开始往营地深处退。
第二轮枪响之后,这小部落蒙古勇士彻底崩溃。
明军骑兵开始冲杀,自由射击。
营地边缘的帐篷被点着,蒙古牧民从帐篷里面跑出来,被明军骑兵弯刀迎头劈倒。
哭喊声、马蹄声、火枪声在营地里混成一片,像一口被反复搅动的浑浊的水潭。
小部落头领被两个骑兵从营门口拖了出来,按倒在草原碎石地上。
小部落头领脸贴着冰凉的卵石,看着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族人,惨笑起来,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惹大明。
黄得功没有多看小部落头领一眼,只催马向前走了几步,让传令兵去把那些被扣押的商人和货物找出来带回队伍。
这场冲杀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小部落的抵抗在明军骑兵面前薄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只一个照面就四分五裂。
幸存的人逃向草原深处,头也不回,奔向其他部落寻求庇护。
而明军一把火烧掉了这个小部落的一切。
牛羊马物资全部带回归化城,让归化城的物资更加充实。
那些火光和血色在草原上持续了大半个下午,然后在暮色中渐渐熄灭。
第二天天亮时,那片曾经的小部落领地,只剩下一片黑色灰烬。
这样的冲杀屠杀,黄得功并不是第一次干了。
从归化城守将变成草原上的铁腕镇压者,黄得功手里的刀没有生过锈。
黄得功下令时也没有过任何多余的犹豫。
这个小部落的事情传开之后,引来的并不是部落间的联合对抗。
而是一批又一批被送到归化城城门口的部落勇士。
蒙古部落主动骑马而来,拖家带口,把儿子送到学堂门口转身就走。
那些不愿意低下头的蒙古部落则选择了远离大明,举族西迁,带走牛羊和帐篷,消失在更远的地平线。
铁血和学堂并行的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这片曾经只认弯刀和马蹄的土地。
而那些正在学堂里跟着杨秀才念《三字经》的蒙古孩子,暂时还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蒙古孩子只是低头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远处的草原和天空还是老样子。
杨秀才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底下那些低头写字的蒙古孩子,等他们写完最后一笔才开口:
“今天把《三字经》从头到尾通读一遍,明天开始讲《千字文》。”
“谁先把《千字文》背下来,谁就可以申请大明户籍。”
听到大明户籍,所有蒙古小孩眼中带着光亮。
杨秀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重新翻开书卷,带着那数十个孩子继续往下读。
随着蒙古小孩越来越多,学堂单靠杨秀才一个已经支撑不起来。
于是,杨秀才写了一道奏折,送往京城。
朝堂之上,风已经起了。
襄王朱翊铭,在湖北封地经营多年,积蓄了不少家底,也笼络了一批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地方官和将领。
此番在联络中细数朱由检登基以来的种种“失德之举”:
不敬宗室、迫害亲叔、呵责国丈,并联络了周王、唐王等数位藩王,联名上书,指责当今皇帝“寡恩薄情,视皇亲如草芥”。
奏折措辞激烈,通篇读下来,字字扎眼,甚至暗指“朝中权臣蒙蔽圣听,离间天家骨肉”。
情报传到京城时,朱由检正在看一份关于归化城学堂扩建的奏报。
朱由检在奏折中御批,准奏!
曹化淳捧着那份联名上书走进乾清宫,在案前站定,低声道:
“陛下,湖北襄王朱翊铭联合周王、唐王等人,联名上书,言辞激烈。”
朱由检接过那封奏折,没有翻开,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
“通知下去,准备收网。”
曹化淳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京营、皇家禁卫军早就在各地方严阵以待,谁跳出来,谁就死!
曹化淳没有多问那四个字的分量,只是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袍角在门槛上轻轻擦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乾清宫东侧的值房里,一份新的名单正在被整理出来。
上面列着响应藩王的勋贵和地方官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官职、封地和与藩王的亲疏关系。
朱由检的目光从那份尚未摊开的名单上掠过,移到窗外。
襄王跳出来,朱由检并不意外。
湖北那边一直有小动作,只是之前减租减息和蝗灾连着压下来,没顾上搭理这些藩王。
如今襄王自己跳出来了,正好也省事了。
不过,藩王的事只是小事,不足以让朱由检真正分心。
朱由检目光越过那份藩王的联名上书,落在了更深处。
不是朝堂上的官员,而是那些没有品级却掌握着基层实权的吏员。
大明的官和吏是两个世界,官可以升迁,可以调任,可以一路升到内阁。
吏却只能在原地打转,一个县的户房书吏,干到老死还是书吏。
升不上去,也离不开。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对当地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却像扎了根的树,谁也拔不动。
正因为升不上去,便只能想别的办法,收银子、吃拿卡要、包揽词讼、欺上瞒下。
有本事的吏,能把县官架成空壳,自己说了算。
干了几十年的吏,早就和地方的乡绅、地主、商人、大户连成了铁板一块。
朝廷的政策到了县里,能不能落地、落地之后怎么执行,县官说了不算,吏说了才算。
这就像一个人的两只手,官是明面上的那只,吏是底下那只。
明面上的手再有力,底下那只手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