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暮色如铁。
皇太极勒住战马,目光越过结冰的河面,落在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森林边缘。
后方,后金大军的营帐正在沿着河岸铺展开来,一顶接一顶,像一片在寒风中缓慢生长的灰色苔原。
皇太极身后站着多尔衮和几个贝勒,几个人望着前方,都没有说话。
只有北风掠过冻原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
都是后金的的精英高层,不是傻子。
后金的活路就在北方,就连多尔衮也暂时放下了杀母之仇。
松花江流域的索伦部落已经收到了消息。
有的部落连夜拔营向北迁徙,赶着牛羊,拖家带口,消失在更北的密林深处。
后金声势浩大,得知消息的索伦部落、野女真部落,很多都派了人往皇太极这边递了投诚书。
送来了几匹瘦马和一捆兽皮,还有稀罕的狗头金作为诚意。
当然不是所有索伦部落都是软骨头,联合了附近几个部落,在河口一带扎下了营垒。
试图把后金的军队挡在江对岸。
那处简易的营垒依托河岸地势而建,砍下来的树干削尖了插在冻土里,后面堆了几道土墙,土墙上站着手持弓箭和长矛的索伦战士。
“明日卯时渡江。”
皇太极看着江对面的营寨,下达作战命令。
“渡江之后,沿河岸向北推进,遇降者收,遇阻者灭!”
“天黑之前,朕要看到后金旗帜插在对岸索伦人的营寨上。”
传令兵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冻硬的泥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清晨,后金大军开始渡江。
冰面上铺了一层草垫和树枝,防止马蹄打滑。
右翼部队率先过河,从侧翼绕向索伦人营垒的后方。
左翼正面推进,区区索伦人所扎的营寨根本挡不住后金前进的步伐。
那处简易的营垒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便被攻破,联合抵抗的部落头领在河岸边的柳树丛中被俘获。
后金大军没有做多停留,继续往北,一路前进,颇有些再次重返大明奴儿干都司旧地的决心。
后金的脚步不会停下等待大明。
大明也不会停留下来等待后金。
各自都在蓄力,为之后的决战做准备。
归化城外,黄得功的骑兵正在草原上进行新一轮的整训。
朝阳初升,把草尖上的露水映成一片细碎的白光。
归化城的校场上尘土弥漫,马蹄声和火枪声交替响起,很快又被号令声压下去。
骑兵队列沿着校场边缘拉成一条长线,策马奔跑时扬起的尘土在后方的草地上拖出一道灰黄色的尾迹。
黄得功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操练的骑兵队伍。
三万铁骑分成了三个方阵,轮换进行冲锋和射击训练。
火枪骑兵在奔驰中端平枪身,依次扣动扳机,枪声在草原上连成一片。
硝烟被风吹散之后,露出的靶子上布满弹孔。
整训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如今骑兵的动作比最初时利落了很多,换弹速度也比刚开始快了不止一倍。
归化城的学堂设在城西一处旧仓库改建的院子里。
墙角堆着几捆新运来的课本,纸页在干燥的风中微微卷边。
几个穿着蒙古长袍的少年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字经》,跟着台上的秀才一句一句地念。
十几个蒙古孩子坐在里面,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或侧耳听着。
杨秀才在台上讲了一小段《论语》,又停下来讲解其中几个字的含义。
当初朝廷征辟秀才到归化城,教化地方。
可好长一段时间也没有人报名,最后还是杨秀才迫于家庭压力,家里媳妇和儿女需要开支,才报名前来归化城。
而就是这一来,就改变了杨秀才的命运。
归化城学堂设学正一名,正九品!
当初杨秀才听到这则批文,正式官文,可是激动坏了。
要知道,大明其他地方,他一个秀才是永远不可能当上的。
所以,就算归化城条件再苦再累,为了这个官品,杨秀才也必须咬着牙坚持下去。
当然,杨秀才也没有混日子,而是认认真真教学。
做这份工,就要对得起这份工作!
这就是杨秀才做人的道理。
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西边八十里外有一个部落不服管束,拒绝派人来归化城训练,还拦截了路过的大明商队,抢了十几匹驮马和几车布匹。”
黄得功没有犹豫,转身朝校场方向走去,边走边下令:
“传令第二骑兵营集合,带上火枪,备足弹药,随本将前去征讨。”
草场上的骑兵迅速集结,马蹄声在空气中回响,像一面被反复敲响的鼓。
队伍在午前出发,沿着草场上那条被反复踩实的土路向西行进。
八十里的路程不算近,骑兵急行了大半日,在午后抵达了那个部落的营地边缘。
部落的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大约七八十顶,牛羊在河滩上低头吃草。
几个骑手远远就看见了明军骑兵,外围牧民策马奔回营地报信,整个营地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惊动了。
黄得功没有下令包围,只让队伍在营地外围列成一道弧线,火枪手翻身下马,在河岸边的坡地上列成两排。
黄得功骑着马向前走了几步,勒住缰绳。
看着营地前方那些正在聚集、握紧刀柄却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的人:
“头领在不在?”
营地中沉默了片刻,一个穿着旧皮袍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出来,脸色紧绷。
小部落头领站在营门口,看着黄得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正在列阵的火枪手,嘴里说了一串蒙语。
翻译在黄得功身旁低声转述了内容,大意是这片草场是祖先传下来的,部落不想派人去归化城,也不想让部落的年轻人离开家乡。
措辞带着几分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