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化之功,比打仗还管用啊。”
王铁柱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找黄得功。
战争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城里的秩序?
穿过归化城的主街,街边已经陆续有商贩摆摊了。
卖羊肉的、卖奶豆腐的、卖皮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穿着大明军装的士兵正蹲在摊前啃着烤羊腿,油光满面地跟摊主讨价还价。
这景象放在两年前,王铁柱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归化城还是林丹汗的老巢,汉人商贩进城得先挨三道搜身,稍有不顺便被蒙古兵抢个精光。
现在倒好,汉人、蒙古人、回回,大家蹲在同一条街上吃同一锅羊肉,谁也不欺负谁。
“这他娘的才叫太平盛世的开头。”
王铁柱心里感慨了一句,脚步不停,径直出了西门,往第三师团的临时大营走去。
大营门口,黄得功正光着膀子蹲在营帐前洗脸。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黄得功甩了甩脑袋,水珠子溅了旁边亲兵一脸。
亲兵也不敢躲,咧着嘴傻笑。
“黄将军!”
王铁柱远远喊了一声。
黄得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王铁柱来了,随手把毛巾往亲兵脸上一扔,哈哈大笑:
“王大炮,你舍得从你那宝贝炮堆里爬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跟你那三百门喀秋莎拜堂成亲呢!”
王铁柱走到近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黄得功旁边的石墩上,从怀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成亲个屁,老子是来找你合计合计,这一仗打完了,接下来的事儿怎么收尾。”
黄得功也坐下来,随手抓起一块饼撕着吃:
“收尾?有什么好收尾的?蒙古人被打残了,车臣汗和林丹汗都成了咱们的俘虏,外蒙古各部这下该老实了吧?”
“老实是老实了,但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王铁柱把糖嚼碎了咽下去,眉头微皱。
“你想啊,车臣汗和林丹汗被抓了,他们手底下那些残兵败将跑回去,各部群龙无首,肯定会乱起来。有可能会投靠喀尔喀的其他汗,要是到时候再出现一个强大部落,对归化城并不友好,怎么办?”
黄得功点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说得有道理,可陛下不会同意我们出征的!”
“我你说的也是,各地旱灾奏折像雪片一般涌进京城,这日头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唉!”
王铁柱还想趁机一举拿下大片大片疆域,也像陈奇策那般封爵,光宗耀祖。
可惜,唉王铁柱摇摇头。
“黄将军,眼下应该这些俘虏押送京城,让陛下处置,车臣汗、林丹汗可是个大鱼,还有就是最要紧的,喀秋莎的弹药消耗太大了,我得写个折子回京要补给,库存都不够用了。”
黄得功听完,一拍大腿:
“老子也正愁这事呢!你赶紧写,我也写一份,写完我让快马送京城,至于车臣汗、林丹汗就随奏折一起进京吧。”
“那就好。”
王铁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回城里写信,你这边也清点一下战果,把阵亡兄弟的名字列出来。”
“放心,老子办事你还不放心?”
黄得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会同四译馆里,范文程坐在客房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条约副本,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这份条约,与其说是议和条约,不如说是投降书。
条款一共七条:
一、后金承认大明为宗主国,皇太极去汗号,改称“建州都督”,受大明册封。
二、后金每年向大明纳贡白银三十万两、东珠五百颗、百年人参若干、千年人参若干、貂皮三千张。
三、后金开放边境互市,允许大明商人自由出入贸易。
四、后金不得与蒙古各部私下结盟。
五、后金释放所有被掳掠的大明百姓。
六、后金军队撤出所有占领的大明领土。
七、以上条款,大明有权随时单方面修改。
每一条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范文程的脸上。
“这哪里是议和……这是要把后金逼上绝路啊……”
范文程喃喃自语,眼眶发红。
后金签不起这些条件——
三十万两白银?
后金全年财政收入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
东珠五百颗?
盛京城里所有的东珠加起来也凑不齐!
百年人参、千年人参?
那玩意儿比金子还贵,上哪儿弄去?
更要命的是第六条——撤出所有占领的大明领土。
这意味着皇太极这些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辽东等地,全得吐出来。
没了这些地盘,后金拿什么养活那帮八旗子弟?
范文程的脑子飞速转动。
皇太极在北边打索伦部已经打得精疲力竭了,物资匮乏到了极点,如果再不开互市,后金内部随时可能爆发饥荒和叛乱。
可如果签了这条约,归还所有大明故土,后金还是后金吗?
那不就是大明的建州卫了吗?
签了这条约,后金还是后金吗!
不签,就是死路一条。
范文程咬了咬牙,笔尖落下——
“啪。”
墨汁溅了一纸。
不签!
这样的条约,根本不给后金活路!
签了,他就是后金的千古罪人,回到盛京,皇太极能活剐了他!
“范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温体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范文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温大人……这条约,后金签不了。”
温体仁端着茶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哦?签不了?范先生,你可要想清楚,这已经是陛下最大的让步了。”
“这不是让步!”
范文程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
“这是亡国之约!三十万两白银,五百颗东珠,还要归还所有故土,温大人,你们大明这是要逼死我后金啊!”
温体仁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像两把冰锥刺在范文程脸上。
“范文程,你搞清楚一件事,是你们来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你们!”
“辽东的百姓被你们后金祸害了多少年?辽阳之战、广宁之战,多少大明的百姓死在你们手里?现在你跟我谈亡国?”
温体仁霍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茶杯“咣当”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不签,我大明的将士可要自己去拿了!到时候,就不是三十万两白银的事了,是刀刀见血,寸草不留!”
范文程浑身一颤,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他不甘心。
他范文程自诩聪明绝顶,为后金出谋划策多年,何曾想到如今的大明竟然不惧后金了!
可理智告诉他,温体仁不是在吓唬他。
大明现在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决心。
“我……我不能签。”
范文程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眼神飘忽不定。
“这条约……后金不可能签。”
温体仁冷笑一声,整了整衣袖:
“好,范先生既然不肯签,那本官也不勉强,不过——”
温体仁凑近范文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范文程,今天走不出这间屋子。”
……
乾清宫。
朱由检正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那枚和田玉扳指,听曹化淳念完温体仁送来的急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范文程不签?”
朱由检嗤笑一声,把扳指往案上一拍。
“这老狐狸,对主子倒是忠心,可惜,用错了地方。”
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
“老曹你亲自带人去会同四译馆,把范文程给我拿下!押赴菜市口,明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曹化淳一愣:
“陛下,范文程毕竟是后金使者——”
“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