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希娅突然开口，快步上前拦住了凌朔。
她盯着地上挣扎的残象，眉头紧锁，脸上闪过几分复杂的神情。
“我好像认得它......它没有恶意，只是本能地守在这里，护着这把剑。”
凌朔闻言，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却没完全撤去重力场，只是淡淡道：
“被黑潮侵蚀的残象早就没了神智，只剩本能的执念，放着也是隐患。”
“我知道，但它守了这么多年......”
卡提希娅摇摇头，转身看向凌朔，满眼恳切。
“凌朔，能暂时帮我看着它吗？我先去把人权剑拔出来。”
“小问题，快去吧。”
看着少女认真的脸庞，凌朔只是温和一笑，摆了摆手。
“嗯！”
卡提希娅用力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人权剑。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握住了人权剑冰凉的剑柄。
指尖刚贴上金属表面，一股带着岁月重量的频率瞬间顺着手臂窜入脑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猛地炸开，在她眼前飞速闪回。
首先是金碧辉煌的加冕大殿，阳光彩绘玻璃落下来，洒在她洁白的圣女礼服上。
台下身披重甲的骑士们齐齐单膝跪地，为首的男人面容坚毅，拳心捶胸，声如洪钟。
“我等以骑士之名起誓，终生追随圣女殿下，守护神学院，守护黎那汐塔！”
那是卡迪安特，她最忠诚的骑士长。
画面一转，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平静。
黑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从地底涌出，所过之处建筑腐朽、民众惨叫。
骑士们结成人墙挡在广场前，刀剑出鞘的脆响、黑潮侵蚀铠甲的滋滋声、伤员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掩护民众撤退！快！”
卡迪安特挥舞着长剑劈开扑来的残象，铠甲上已经沾了不少黑潮，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护卫护在身后的她，眼神坚定。
“圣女殿下放心，有我们在，黑潮半步都踏不过去！”
最后一幅画面，是燃烧着的回廊。
断后的卡迪安特已经浑身是伤，黑潮爬上了他的半边身体，正在疯狂侵蚀他的意识。
他拼尽最后力气斩断身后的石柱，堵住了追来的残象，隔着坍塌的石堆，他望着少女撤离的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声：
“圣女殿下，快走！”
下一秒，翻涌的黑潮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卡迪安特——”
卡提希娅身体猛地一颤，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瞬间泛红。
这些被遗忘了二十年的记忆，带着滚烫的痛楚，重新砸回了她的脑海里。
旁边的凌朔也微微皱眉，他没接触剑柄，却也借着剑身扩散的频率波动，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光影。
“呼......”
卡提希娅猛地甩了甩头，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她咬紧牙关，双臂发力，低喝一声：
“给我起！”
“锵——”
清越的剑鸣声响彻整个塔顶平台，人权剑奥特尔被彻底拔出石台，剑身微颤，发出连绵的嗡鸣。
一股温和的频率顺着剑柄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原本还有些半透明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起来，连衣褶和发丝都变得清晰分明。
卡提希娅握着长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被重力场按在地上的骑士残象身上。
刚才闪过的记忆画面和眼前残象的轮廓缓缓重叠，那身残破的重甲、头盔的纹路、甚至握剑的姿势，都和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
她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卡迪安特......是你吗？”
地上原本还在挣扎的残象动作猛地一顿，幽蓝色的眼窝疯狂闪烁了几下，原本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了不少。
它僵硬地转动头颅，望向卡提希娅，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卡提希娅握着人权剑，一步步走到它面前。
二十年时光过去，当年意气风发的骑士长变成了没有神智的残象，而她也成了徘徊在塔里的孤魂。
她心里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右手持剑横在胸前，左手按在肩头，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卡迪安特骑士长，这些年，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被重力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残象，竟硬生生顶着压力，缓缓弯曲了膝盖。
它单膝跪地，手中的黑剑拄在地上，头颅微微低下，做出了最标准的效忠姿态。
下一秒，它的身体开始化作细碎的幽蓝光粒，光点缓缓凝聚，最终形成一道微弱的频率，轻轻飘到了卡提希娅面前。
卡提希娅伸出手，频率自动落在了她的掌心，随后消散。
凌朔见状，看向卡提希娅，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守护这把剑，是个值得敬重的骑士。”
“嗯！”
卡提希娅轻轻点头，握着人权剑的手指还有些微颤，神色还没完全平复。
“他叫卡迪安特，是当年骑士团的骑士长，也是最信任我的人，黑潮爆发的时候，他为了掩护我撤退，断后死在了黑潮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凌朔，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想起来很多事了，我是二十年前旧神学院的圣女，这座倒悬塔，就是当年的神学院。”
“二十年前......”
凌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黑潮是突然爆发的？没有预兆？”
“我记不清了。”
卡提希娅皱起眉，努力回想，却只摸到一片模糊的空白。
“只记得那天本来很平静，然后地底突然传来震动，黑潮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速度快得离谱，骑士团根本挡不住，神学院一夜之间就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眼中有些落寞。
“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也不清楚，只记得被黑潮吞没的时候，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护住了我的意识，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可能是鸣式的共鸣者。”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也讽刺，我以前天天带着骑士团清缴残象、对抗鸣式，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凡人，结果到头来，自己居然和那些怪物是一路的。”
之前她还认为自己是正义的骑士，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越发怀疑自己的出身。
凌朔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开口安慰：
“这么早给自己下结论干嘛？是不是鸣式共鸣者还两说呢，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手，指向她手里握着的剑。
“这把剑叫人权剑，核心是人的意志，不借神明之力，不堕深渊之恶，它现在认你为主，就说明你心里的道没歪。”
“是正义还是邪恶，看的是你做了什么，不是你身上流着什么力量。”
凌朔语气很随意，说的话却分量十足。
“力量的性质决定不了什么，选择才重要。”
这番话不算激昂，却像一盆温水，浇在了卡提希娅乱糟糟的心上。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凌朔，眼底的沮丧渐渐散去，重新燃起了光亮。
“你说得对......不管我是什么，我想守护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她握紧了手里的人权剑，指节微微用力。
以前是守护神学院、守护民众，现在就算成了这副模样，这份心意也不会变。
“想通了就行。”
凌朔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抬手指向平台另一侧延伸出去的浮空廊桥。
“接下来，该去另一座塔了。”